在现实经济生活中,市场机制通常能够较为高效地配置资源,实现供需双方的利益。但事实上,市场并不是万能的,现实中也常常出现资源配置效率低下、社会福利受损等问题。所谓“市场失灵”,是指市场机制无法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导致社会整体利益受损的现象。市场失灵的原因有很多,包括外部性、公共品、信息不对称和市场势力等。比如,当企业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环境污染而不为此付出代价时,污染的社会成本就没有被纳入企业的决策考量范畴,这属于负外部性的典型案例。此外,公共品如国防、公共照明等,由于很难让所有受益者都为其付费,导致私人企业缺乏积极性去提供这类产品。信息不对称下,交易双方由于掌握的信息不一样,也可能导致市场失灵,例如逆向选择和道德风险。最后,垄断或寡头等市场势力使企业能够抬高价格、减少产量,从而损害消费者和社会福利。
针对上述问题,政府的干预显得尤为重要。政府可以通过一系列政策工具,如征收税收、给予补贴、设定法规、直接提供服务等,来引导企业和个人的行为,弥补市场机制的不足。例如,针对外部性问题,可以对污染企业征税或制定排放标准;对于公共品,可以由政府出资进行统一提供;在面对信息不对称时,政府可以加强信息披露和监管。通过这些干预手段,政府能够改善资源配置,提高社会整体福利,实现更有效率和更公平的社会目标。
生产和销售纸张的企业在制造过程中还会产生一种叫做二恶英的化学物质作为副产品。科学家认为,一旦二恶英进入环境,就会增加人群患癌症、出生缺陷和其他健康问题的风险。二恶英的生产和释放对社会来说是个问题吗? 在前面的部分中,我们研究了市场如何通过供给和需求的力量配置稀缺资源,我们看到供给和需求的均衡通常是资源的有效配置。用亚当·斯密的著名比喻来说,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引导着有自利动机的买方和卖方最大化社会从该市场中获得的总收益 。
那么,我们应该得出结论说,看不见的手阻止了造纸市场中的企业排放过多的二恶英吗 ? 市场在很多方面做得很好,但并不是在所有方面都做得好 。在本内容板块中,我们开始研究经济学十大原理中的另一个:政府行动有时可以改善市场结果。
本节研究的市场失灵属于一个叫做外部性的一般类别 。外部性是指当一个人从事某项活动时,影响了旁观者的福利,但既不为这种影响支付费用,也不从中获得补偿。 在存在外部性的情况下,社会对市场结果的关注超出了参与市场交易的买方和卖方的福利,还包括受到间接影响的旁观者的福利 。 由于买方和卖方在决定需求或供给多少时忽略了他们行为的外部效应,当存在外部性时,市场均衡是无效率的。也就是说,均衡未能最大化整个社会的总收益。
汽车尾气是负外部性的经典例子,当我们开车上路时,引擎燃烧汽油不仅推动车辆前行,同时也向大气中释放各种有害物质,形成雾霾和空气污染。 这些污染物会被周围所有人吸入,影响他们的健康,但司机本人却不需要为这种对他人造成的伤害承担任何费用。这就像是一个人在享受驾驶便利的同时,却让整个社会为环境污染买单。 司机在做出驾驶决定时,只会考虑油费、车辆磨损等个人成本,而不会将空气污染对公众健康造成的损害计入成本考量。这种成本与收益的不对称分布,导致了过度驾驶和过度污染的问题。 面对这种市场失灵,政府需要通过多种政策工具来纠正这一偏差,比如制定严格的汽车排放标准来限制污染物的排放量,通过征收汽油税来提高驾驶的经济成本,或者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和公共交通系统来减少对传统燃油汽车的依赖。

回到我们最初提到的造纸厂案例,二恶英的排放正是负外部性问题的典型体现。当造纸企业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过程中,它们会专注于降低生产成本、提高产品质量, 但却往往忽视了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二恶英对周围社区和整个生态环境造成的长期危害。这种化学物质一旦释放到空气、水体或土壤中, 就会对当地居民的健康构成威胁,增加癌症、先天缺陷等疾病的发生率,同时也会破坏生态平衡,影响动植物的正常生长繁殖。
然而,这些外部成本并没有反映在造纸企业的生产成本核算中,企业也无需为这些环境损害和健康风险承担直接的经济责任。 同样地,购买纸张产品的消费者在做出购买决策时,通常只会考虑价格、质量等直接因素,而不会将使用这些产品间接造成的环境污染成本纳入考虑范围。
这种市场机制的缺陷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企业有动机过度生产并排放更多污染物,因为它们能够获得全部的经济收益,却只需承担部分的真实成本,而污染的代价则由整个社会来承担。 正是由于这种成本收益分配的不对称性,市场自身无法有效解决外部性问题,需要政府通过适当的政策干预来纠正这种市场失灵,确保企业承担其行为的全部社会成本。
邻居家的狗经常在夜里吠叫,这是一个典型的负外部性案例。当狗主人养狗时,他们享受着宠物带来的陪伴和快乐,但是当狗在深夜不停吠叫时,周围所有的邻居都被迫承受噪音的干扰,无法安稳入睡。狗主人获得了养狗的全部好处,却不需要为狗吠叫给邻居造成的睡眠不足、精神困扰等问题承担任何代价。这种成本转嫁使得狗主人缺乏足够的动机去训练狗狗保持安静,或者采取隔音措施来减少噪音影响。结果就是社区中经常出现过度的噪音污染,影响了整个居住环境的和谐。为了解决这种市场失灵问题,地方政府通常会制定相关法规,比如《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关于禁止“扰乱他人正常生活”的条款,对制造噪音污染的行为进行法律约束和经济处罚,迫使狗主人将外部成本内部化,从而减少过度的噪音排放。
当一位房屋所有者决定投入大量资金修复一栋古老的建筑时,他们不仅为自己创造了更美观、更有价值的居住或办公空间,同时也为整个社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每天路过这栋建筑的行人会被精美的建筑细节所吸引,感受到历史文化的厚重感和视觉美感的愉悦。 这种文化熏陶和审美体验是完全免费的,路人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就能享受到这种精神上的收益。
然而,承担修复成本的建筑所有者却无法从这些路人的愉悦感中获得任何经济回报。 这就造成了一个典型的正外部性问题:私人投资产生了广泛的社会效益,但投资者只能获得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收益。 由于建筑所有者无法捕获修复工程带来的全部社会价值,他们往往缺乏足够的经济激励去进行这种对社会有益的投资,更倾向于拆除老建筑重建现代化建筑,这样虽然能最大化个人利益, 却让整个社会失去了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和独特的城市景观。
面对这种市场失灵,政府需要通过制定严格的历史建筑保护法规来限制随意拆除行为, 同时通过税收减免、修复补贴和设立专门的文物保护基金等经济激励措施,帮助建筑所有者分担修复成本,让他们能够获得与社会贡献相匹配的经济回报,从而鼓励更多的历史建筑得到妥善保护和修复。
当一家科技公司投入数亿资金研发新的芯片技术时,它们创造的不仅仅是一项专利产品,更是整个行业都能受益的知识财富。 这项技术一旦问世,其背后的设计理念、制造工艺和技术原理会逐渐扩散到整个科技生态系统中,其他企业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进和创新,消费者也能享受到更先进的电子产品。 然而,进行原始研发的企业却无法从这种知识扩散中获得相应的经济回报,它们承担了全部的研发风险和巨额投入,但收益却被整个社会所分享。 这种收益与成本的不匹配导致企业往往缺乏足够的动机去进行前沿技术研究,更倾向于投资那些能够快速获得回报的项目。 结果就是整个社会的技术创新速度被人为地放缓,许多具有重大社会价值的技术突破因为缺乏足够的私人投资而无法实现。
为了纠正这种市场失灵,政府建立了专利保护制度,在一定期限内给予发明者对其技术成果的独家使用权, 让他们能够通过专利授权、产品销售等方式回收研发投资并获得合理利润,从而激励更多的企业投入到技术创新中来,推动整个社会的科技进步。
在上述每个案例中,某些决策者未能考虑其行为的外部效应 。这种忽视导致了:
政府通过试图影响这种行为来保护旁观者的利益 。
政府干预的目标是内部化外部性,使决策者承担其行为的全部社会成本或获得全部社会收益。

在当今世界,环境外部性问题日益突出。随着工业化进程的加速和全球经济的快速发展,我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环境挑战。 气候变化带来的极端天气事件越来越频繁,碳排放量持续攀升威胁着地球的生态平衡。与此同时,海洋塑料污染正在严重破坏海洋生态系统,无数海洋生物因此失去生命。 城市空气质量的恶化不仅影响人们的健康,也降低了生活质量。更令人担忧的是,人类活动导致的生物多样性丧失正在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发生,许多珍贵的物种面临灭绝的危险。 这些环境问题都具有典型的负外部性特征,个体或企业的经济活动产生了巨大的社会成本,但这些成本往往没有被充分内化到市场价格中。
技术发展带来了新型外部性:数据隐私泄露事件频发,大型科技平台利用网络效应形成垄断地位,算法推荐系统加剧了社会群体间的信息茧房和观点分化, 同时数字技术的不平等普及也在不同群体间创造了新的发展鸿沟。这些数字时代的外部性问题需要我们重新思考传统的市场监管框架,探索适应新技术环境的政策工具。
经济全球化创造了跨国界的外部性,这些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它们超越了单一国家的管辖范围。当跨国公司在不同国家之间转移利润以寻求最低税率时,这种国际税收竞争虽然可能降低了企业成本, 但也削弱了各国政府提供公共服务的财政能力。同样,一个国家的污染排放会通过大气和水流传播到邻国,造成跨境环境损害,而污染源头国却不需要承担这些外部成本。 在金融领域,一国金融机构的风险决策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通过全球金融网络迅速传导到其他国家,2008年金融危机就是这种负外部性的典型例证。 与此相对,技术转移和知识外溢则体现了全球化的正外部性,一国的技术创新和知识积累会惠及全球,推动人类整体的进步和发展。
理解外部性对于实现可持续发展至关重要。只有当我们充分考虑经济活动的所有社会成本和收益时,才能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这要求我们:
外部性理论提醒我们,在追求个人利益的同时,不能忽视对他人和社会整体的影响 。这是构建和谐社会和可持续经济的重要基石。
现在让我们假设电池工厂在生产过程中排放有毒废料:每生产一单位电池,就有一定数量的重金属废料进入土壤和地下水。
我们来仔细分析一下电池生产的成本构成。在传统的会计核算中,企业只需要考虑直接发生的私人成本,包括原材料采购费用、工人工资支出以及生产设备的折旧摊销。 然而,当我们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时,就会发现还存在着一系列隐性但真实的外部成本:工厂排放的有毒物质对周边环境造成的污染损失、居民因接触污染物而产生的医疗费用和健康损害、 以及生态系统遭受破坏后的恢复成本。因此,真正的社会成本应该是私人成本与这些外部成本的总和,这才反映了生产一单位电池对整个社会造成的完整经济影响。
对于生产的每单位电池,社会成本包括电池生产者的私人成本加上受污染不利影响的旁观者的成本。
应该生产多少电池?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再次考虑一个仁慈的社会规划者会怎么做。 规划者希望最大化从市场中获得的总剩余——消费者从电池中获得的价值减去生产电池的成本。然而,规划者理解,生产电池的成本包括污染的外部成本。
社会最优决策点是需求曲线与社会成本曲线的交点,这个交点确定了社会最优产量。 在这个产量水平上,我们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当产量低于这个水平时,电池对消费者的价值超过生产它的社会成本,说明还有提高社会福利的空间; 而当产量高于这个水平时,生产额外电池的社会成本会超过对消费者的价值,这意味着过度生产会降低整体社会福利。
注意市场均衡的电池数量大于社会最优数量。这种无效率的产生是因为市场机制只考虑了生产者的私人成本,而完全忽略了污染对社会造成的外部成本。 在市场均衡点,生产者只需要承担原材料、人工和设备等直接成本,却不需要为环境污染和健康损害买单,这就导致了电池的过度生产。 而社会最优产量则充分考虑了所有成本,包括那些由整个社会承担的环境和健康代价,因此能够实现真正的资源优化配置。
社会规划者如何实现最优结果?一种方法是对电池生产者的每吨销售的电池征税。税收会使电池供给曲线向上移动税收的数额,如果税收准确反映释放到环境中的污染物的外部成本,新的供给曲线将与社会成本曲线重合, 在新的市场均衡中,电池生产者将生产社会最优数量的电池。
这种税收的使用被称为**"外部性内部化"**,因为它给市场中的买方和卖方提供激励,让他们考虑其行为的外部效应。 税收使生产者支付外部成本从而减少生产,市场价格反映税收使消费者减少消费,社会因此达到最优产量并提高整体福利。
电池生产者实质上在决定供应多少电池时会考虑污染成本,因为税收使他们为这些外部成本买单。由于市场价格会反映对生产者的税收,电池消费者会有使用更少数量的激励。 这样一来,原本由社会承担的环境代价现在被转化为生产者必须考虑的经济成本,市场机制就能够自动引导资源配置向社会最优方向调整。
这一政策基于经济学十大原理之一:人们会对激励做出反应 。
一种潜在重要的正外部性类型被称为技术外溢——当一个企业的研究和生产努力无意中帮助其他企业获得技术进步时产生的现象。 想象一下,当一家公司在人工智能芯片领域取得突破时,这项技术知识往往会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到整个行业,让其他企业也能从中受益,即使他们没有为此付费。
在人工智能芯片市场中,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技术外溢的作用机制。AI芯片处于技术快速变革的最前沿,每当一家企业投入巨资设计新的芯片架构时, 他们往往会在无意中发现更高效的算法、更优化的电路设计或者更先进的制造工艺。这些技术突破不仅让发明企业获得竞争优势, 更重要的是,这些新的设计理念和技术方法会逐渐扩散到整个行业中,成为全社会共享的技术知识财富,从而产生巨大的正外部性效应。
当政府认识到技术外溢的重要性后,一个直接的政策工具就是补贴政策。想象一下,如果政府为每个生产出来的AI芯片向企业支付一定数额的补贴, 这就相当于降低了企业的生产成本,供给曲线会因此向下移动补贴的数额。这种政策干预会直接增加市场上芯片的均衡数量, 让更多具有技术外溢效应的产品得以生产。关键在于,为了确保市场均衡能够达到社会最优水平,补贴的金额应该精确等于技术外溢为社会创造的价值,这样才能真正实现资源的最优配置。
然而,产业政策的实施并非没有争议。一些经济学家坚信技术外溢在现代经济中无处不在,政府应该积极识别并扶持那些能够产生最大外溢效应的产业。 这种观点认为,制造AI芯片显然比制造薯片能为社会带来更大的技术溢出效应,因此政府应该通过政策倾斜来鼓励AI芯片产业的发展,而非传统的食品加工业。 美国的税收政策已经在这方面迈出了步伐,通过为企业的研发支出提供特殊的税收减免,虽然规模有限,但确实体现了这种政策导向。
不过,政策制定者面临的现实困难不容忽视。测量不同市场中技术外溢的确切规模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术难题,经济学家们往往很难准确量化一项技术创新到底能为整个社会带来多大的间接收益。 在缺乏精确测量手段的情况下,政治决策系统很可能会偏离经济效率的目标,最终将宝贵的政府补贴资源分配给那些政治影响力最大的产业, 而不是那些真正能够产生最大正外部性效应的领域。这种政策扭曲可能会导致资源配置的低效,背离了促进技术外溢的初衷。
处理技术外溢的另一种重要方法是专利保护制度。专利法通过给予发明者在一段时间内对其发明的专有使用权来保护发明者的权利,当企业取得技术突破时, 可以为这个想法申请专利并为自己获得大部分经济收益。这种制度设计的核心在于专利通过给予企业对其发明的财产权来内部化外部性,让技术创新的收益能够回归到创新者手中。
专利系统创造了一个巧妙的激励机制。如果其他企业想要使用新技术,必须获得发明企业的许可并向其支付使用费,这样一来,原本会无偿流失给整个社会的技术价值, 现在能够被发明企业通过专利授权的方式回收。这种机制给予企业更大的激励从事研究和其他推进技术的活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创新投资能够通过专利保护获得合理的回报。
然而,专利制度也需要在创新激励与知识传播之间找到平衡点。一方面,专利保护期限过短会削弱企业的创新动机,因为他们无法充分回收研发投资; 另一方面,保护期限过长又会阻碍技术知识的扩散,延缓整个社会的技术进步。现代专利制度正是在这种权衡中不断完善,力求在保护创新者利益的同时,最大化技术外溢为社会带来的长期收益。
在数字经济时代,技术外溢呈现出新的特点。网络效应让用户数量增加时每个用户的价值也增加,就像微信和支付宝一样,这会形成正反馈循环,但也可能造成市场垄断,需要政府引导维护市场竞争。
开源技术让技术知识变成公共财富,降低其他企业的创新门槛。政府可以通过资助重要开源项目来促进技术外溢效应。
数据价值外溢在AI时代尤为重要。更多数据用于训练算法时,算法性能提升并扩散到整个行业。数据共享产生规模效应,但政策制定者必须在挖掘数据价值与保护隐私之间找到平衡。
现代技术外溢政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技术外溢早已超越国界限制,一国的技术突破往往迅速传播到世界各地, 这要求政策制定者在促进本国创新与维护全球合作之间寻找平衡。数字时代技术更新换代速度极快,政府政策往往滞后于技术发展, 这要求政策制定者具备更强的前瞻性。现代技术往往是多领域融合创新,如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新材料等交叉外溢效应让政策设计更加困难。
通过深入理解外部性与市场无效率的关系,我们能够更好地应对这些挑战。关键是认识到技术外溢不仅是经济问题, 更关乎社会公平,政策制定者必须确保技术进步成果惠及更广泛人群,避免技术鸿沟扩大。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社会福利最大化,让技术进步成为推动可持续发展的强大动力。
政府可以通过要求或禁止某些行为来纠正外部性 。
极端禁止的例子 : 向供水系统倾倒有毒化学品是犯罪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对社会的外部成本远远超过对污染者的收益。因此政府制定了完全禁止这种行为的命令控制政策。 然而,在大多数污染情况下,情况并不这么简单 。尽管一些环保主义者声称要禁止所有污染活动,但这是不可能的。
以我们日常出行为例,几乎所有的交通工具——无论是汽车、公交车,甚至连传统的马车——都会在运行过程中产生一些不可避免的污染副产品。 然而,如果政府简单粗暴地禁止所有交通工具,那显然是不现实也是不明智的,因为这会让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动陷入瘫痪。 因此,社会必须在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之间进行细致的权衡,通过科学的成本收益分析来决定我们应该允许什么种类和数量的污染排放。
政府可以使用市场化政策来协调私人激励与社会效率,而不是用规制来应对外部性。 当我们面对环境污染这样的负外部性时,政府可以选择通过市场机制来引导企业行为,这就是矫正性税收的核心思想。 矫正性税收,也被称为庇古税,得名于英国经济学家阿瑟·庇古(1877-1959)。
这种税收的设计原理很直观:当企业的生产活动给社会造成了额外成本时,政府就向这些企业征收相应的税费,让企业承担起它们给社会带来的真实成本。 理想情况下,矫正性税收的税率应该等于负外部性活动对社会造成的外部成本,这样才能确保企业在决策时充分考虑社会整体利益。 相对应地,当某些活动能够产生正外部性时,政府则可以通过补贴的方式来鼓励这些有益行为。
经济学家通常偏好矫正性税收而非规制来处理污染,因为它们能够以更低的社会成本减少污染。矫正性税收在减少污染总体水平方面与规制一样有效, 政府可以通过设定适当的税收水平来实现想要的任何污染水平。但税收政策的真正优势在于它的效率性——规制政策要 求每个工厂等量减少污染,这可能不是最低成本的方式,而税收政策让市场决定谁减少多少污染,从而实现最低总成本。
假设造纸厂和钢铁厂每年各向河流倾倒500吨污染物,如果政府要求两家工厂都减少到300吨,这种一刀切的规制方式忽略了不同企业的减排成本差异。 而如果政府对每吨污染物征收5万元税收,减污成本较低的造纸厂会大幅减少污染以避免缴税,减污成本较高的钢铁厂则会选择减少较少污染并支付税收。 矫正性税收实际上为污染权定价,让减污成本最低的企业承担更多减排任务。 更重要的是,矫正性税收创造了持续的创新激励——企业始终有动机开发更清洁的技术来减少税收负担。
矫正性税收与其他税收根本不同,普通税收会扭曲激励,使资源配置偏离社会最优状态,消费者和生产者剩余的减少超过政府筹集的收入,从而产生无谓损失。 然而矫正性税收却恰恰相反——当存在外部性时,社会也必须关心受影响旁观者的福利,矫正性税收改变了市场参与者面临的激励,让他们在决策时考虑外部性的存在,使资源配置更接近社会最优状态。
矫正性税收具有双重红利:既筹集收入又提高效率。企业为环境损害付费时会主动减污,这比强制规定更有效。 税收收入还可降低其他扭曲性税种,进一步提升经济效率,实现环保与发展双赢。
在许多国家,汽油是征税最重的商品之一。汽油税可以被视为针对驾驶相关的三种负外部性的矫正性税收。
交通拥堵问题。汽油税通过提高燃油成本来鼓励人们选择公共交通或拼车,从而减少道路拥堵。
交通事故风险。当人们购买大型汽车或SUV时,虽然让自己更安全,但让其他道路使用者面临更大风险。根据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的数据,被SUV撞击时典型汽车司机的死亡可能性是被另一辆汽车撞击的五倍。汽油税实际上让人们为大型耗油车辆给他人带来的额外风险付费。
环境污染问题。汽车造成城市雾霾,燃烧汽油等化石燃料被广泛认为是全球变暖的主要推动力。汽油税通过减少汽油使用来降低这种环境威胁。
汽油税不像大多数税收那样造成无谓损失,实际上让经济运行得更好。当燃油价格上涨时,人们会减少不必要的驾驶,选择更高效的出行方式,这直接缓解了交通拥堵、提升了交通安全,并带来更清洁的空气。这三重效益使汽油税成为少数几种既能为政府筹集收入又能改善社会整体福利的税收政策。
让我们重新回到之前那个造纸厂和钢铁厂的故事。如果环保局最终采用了传统的规制方法,硬性规定每家工厂必须将污染排放量削减到每年300吨的标准。 规制实施一段时间后,两家企业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商业机会,于是联合向环保局提交了一份特殊的申请:钢铁厂希望能够将自己的污染排放量增加100吨,作为交换, 它愿意向造纸厂支付500万元,让造纸厂相应地减少100吨排放。这样一来,总的污染量保持不变,但两家企业都能从中获益。 面对这样一个看似双赢的提案,环保局的决策者们陷入了思考:他们究竟应该批准这项交易,还是严格维持原有的规制标准呢?
从经济效率的角度来看,允许这项交易确实是明智的政策选择。当两家企业自愿达成这样的协议时,实际上是在告诉我们一个重要信息:造纸厂减少100吨污染的成本肯定低于500万元,而钢铁厂减少同样污染量的成本则超过了这个数字。这种自愿交易就像是让擅长做不同事情的人各司其职一样,造纸厂专门负责减排,钢铁厂则专注于生产,整个社会的总成本因此降低了。更重要的是,河流中的污染总量并没有增加,环境质量得到了同样的保护,但资源配置却变得更加合理高效。
案例对比表:污染许可证的交易
当环保局开始允许企业进行这样的交易时,一个奇妙的现象就会出现:它实际上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市场——污染许可证市场。就像房地产市场中土地变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一样,污染排放权也变成了一种稀缺的资源。在这个市场中,那些减排成本较低的企业会发现出售污染许可证比自己使用更有利可图,而减排成本较高的企业则愿意花钱购买这些许可证。市场的供给和需求力量会自然地发挥作用,就像亚当·斯密所说的"看不见的手"一样,自动将污染权分配给最需要它们的企业,从而实现整个社会的减排成本最小化。
在某些情况下,出售污染许可证可能比征收矫正性税收更好。当政府面临信息不完全的情况时,这种优势就会显现出来。 假设环保局希望将倾倒到河流中的污染物总量控制在600吨以内,但由于缺乏准确的市场信息,环保局并不知道企业对污染排放的具体需求情况,也就无法确定应该征收多高的税率才能恰好实现这个减排目标。 如果税率设定过低,企业仍会过度排污;如果税率过高,又可能给企业造成不必要的经济负担。面对这种两难困境,环保局可以采用一种更直接的方法:通过拍卖方式发放600个污染许可证,让市场自己决定价格。 在这种机制下,拍卖过程中形成的均衡价格实际上就相当于适当规模的矫正性税收,既确保了污染总量不超过环境容量,又通过市场竞争找到了最合理的价格水平。
在环境保护领域,人们对于如何看待和维护生态环境存在着不同的理念。一些观点认为,自然环境如洁净的空气与水资源,是全体社会成员共享的宝贵财富,理应无条件加以保护,不应受到经济利益的威胁。这类声音主张,环境应当被看作不可替代的公有财产,而不是任意议价的商品。他们常提出疑问:“是否能用货币去衡量湛蓝的天空和纯净的河流?如果环境被定价出售,那么是否会淡化其本身的价值?”在这类理念影响下,有人坚持认为,社会必须优先保障良好的生态,而不应因为经济上的考量而降低环保标准,哪怕因此需要付出额外成本。
而经济学者则强调,制定环境政策时必须考虑各种资源的稀缺性及其选择所带来的后果。他们主张,任何决策都意味着取舍,比如环境更洁净固然可贵,却也意味着可能要减少对其他生活所需的消费或服务。当我们追求零污染时,实际上相关的成本会迅速升高,不仅可能削弱经济发展,还可能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品质。因此,经济学者通常会建议,在环境保护和其他社会目标之间,需要寻求平衡,合理衡量其边际收益与代价,而不是一味地极端化追求某一方面。

虽然外部性往往导致市场无效率,但解决问题并不总是需要政府行动。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可以制定私人解决方案。这一认识对理解市场经济的自我调节能力具有重要意义,它表明市场参与者在适当条件下能够通过自发协调来解决外部性问题。
道德规范的力量:有时外部性问题通过道德准则和社会制裁得到解决。考虑一下为什么大多数人不乱扔垃圾,虽然有禁止乱扔垃圾的法律,但这些法律并没有得到严格执行, 大多数人选择不乱扔垃圾只是因为这是错误的行为。大多数孩子都学过的金科玉律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道德训诫告诉我们要考虑我们的行为如何影响他人。 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类似的例子:在公共场所保持安静、乘坐公交车时为老人让座、在社交媒体上避免传播虚假信息、疫情期间主动佩戴口罩保护他人,这些行为都体现了道德规范在内部化外部性方面的重要作用。
慈善解决外部性:外部性的另一种私人解决方案涉及慈善机构。当市场无法完全内部化外部性时,慈善组织就像社会的修补工一样,主动弥补这些缺口。 比如环保慈善组织绿色和平,它通过私人捐款资助各种环境保护项目,帮助解决企业和个人行为产生的负外部性问题。这些组织的存在实际上是社会对市场失灵的一种自发响应,它们用道德力量和公众支持来推动环境保护,弥补了政府环保投入的不足。
教育领域的慈善事业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典型例子。大学和研究机构之所以能够获得大量的校友捐赠、企业资助和基金会支持,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社会认识到教育具有显著的正外部性——一个人接受良好教育不仅让他本人受益,还会通过知识传播、创新创造和社会贡献让整个社会受益。 政府也通过税收制度来鼓励这种私人解决外部性的方式,允许慈善捐款享受所得税扣除,这实际上是用公共政策来支持私人的善举,形成了政府与民间力量的良性互动。
市场整合的智慧:私人市场通常可以通过依靠相关当事人的自利来解决外部性问题。有时解决方案采取整合不同类型企业的形式。
智能农业与蜂蜜生产的例子:考虑一个有机苹果种植者和养蜂人彼此相邻的情况。苹果园为蜜蜂提供花蜜帮助蜂蜜生产,而蜂群为苹果花授粉帮助苹果生产,形成了相互的正外部性。 当苹果种植者决定种植多少棵树时,往往忽略了对养蜂人的正外部性;同样,当养蜂人决定养多少蜜蜂时,也忽略了对苹果种植者的正外部性。 结果就是苹果种植者种植的树太少,养蜂人养的蜜蜂太少。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是企业整合:要么养蜂人购买苹果园,要么苹果种植者购买蜂箱,让两项活动在同一企业内进行,从而选择最优的树木和蜜蜂数量。 内部化外部性是一些企业涉及多种业务类型的原因之一。
合同机制的应用:私人市场处理外部效应的另一种方式是让相关方签订合同。苹果种植者和养蜂人可以通过签订合作协议来解决资源配置问题。合同明确规定种植规模、蜂群数量和补偿机制,比如养蜂人为获得花蜜向种植者支付费用,或种植者为授粉服务向养蜂人付费。
在现代商业中,这种合同解决外部性的方式已经非常普遍。软件公司与数据提供商的合作协议明确数据使用范围和收益分配;电商平台与物流公司建立长期服务合同,通过奖惩机制确保用户体验和配送效率的双赢;内容创作者与平台的收益分成协议,让优质内容创作者获得相匹配的回报。这些合同通过明确的权利义务划分和利益分配,将外部效应转化为内部化激励,实现市场自发调节。
外部性理论揭示了市场机制的局限性:虽然看不见的手通常能有效配置资源,但在存在外部性的情况下,仅靠市场往往无法实现社会最优结果,需要兼顾第三方的福利而非只关注买卖双方。在特定条件下,如相关方数量有限、交易成本较低、信息透明和产权界定清晰时,私人协议也能有效解决部分外部性问题,现实中也涌现了企业社会责任、行业自律等多样化的创新方式。然而,利益相关方众多、信息不对称、交易成本高昂或策略行为存在时,私人协商将面临巨大阻力,面对如全球变暖、跨区域污染等复杂外部性问题,政府的干预就显得尤为重要。
外部性理论的核心启示在于,既不能迷信市场的万能,也不能忽视市场的智慧。理想的政策框架应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同时在市场失灵时由政府及时有效地干预,并不断推动制度创新以完善治理,促进私人解决方案与公共政策的有机结合。深入理解外部性的本质和解决机制,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应对复杂现实挑战,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