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思考人类行为的意义时,我们总是围绕着“目的”和“手段”这两个基本概念。我们追求某个具体目标,要么是“为了它本身”,要么是作为实现其他更受重视目标的工具。科学分析能够帮助我们判断实现既定目标的手段是否合适。
科学可以帮助我们分析手段与目的的关系,但最终的价值选择仍然是个人的责任。

在铁路建设中,政府决定建设高铁网络,这个决策背后有明确的目的:促进区域经济发展、提高交通效率、改善民生。科学分析可以评估建设高铁的技术可行性、经济成本、环境影响等各个方面。
中国高铁采用了先进的CRH系列动车组技术,实现了350公里/小时的运营速度,这在技术上完全可行。京沪高铁总投资约2200亿元,但每年可创造数百亿元的经济效益,投资回报率可观。同时,高铁相比航空运输,单位旅客的碳排放量减少了约70%,具有显著的环保优势。
但是,是否应该优先发展高铁而不是其他基础设施,这涉及到价值判断。比如,在西部地区,可能更需要建设普通铁路和公路来改善基本交通条件;在东部地区,可能更需要发展城市轨道交通来缓解交通拥堵。这些选择需要决策者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来权衡:是优先考虑经济效益,还是社会公平?是注重短期效果,还是长期发展?
我们关注的社会科学是一种关于具体现实的实证科学。我们的目标是理解我们所处现实的特征和独特性。我们既要理解个体事件在当代表现中的关系和文化意义,也要理解它们之所以在历史上如此而非其他样子的原因。
例如,在“双十一”购物节,这个现象之所以具有文化意义,不仅因为它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更因为它反映了当代中国消费文化、数字经济发展和社会变迁的深层含义。
2023年双十一期间,天猫和京东两大平台的总交易额超过1万亿元人民币,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年度GDP。但这个数字背后,反映的是中国消费者行为模式的深刻变化。十年前,双十一还只是阿里巴巴的一个营销噱头,如今已经成为全民参与的消费文化现象。
双十一体现了中国社会从“储蓄型”向“消费型”的转变。老一辈人习惯存钱,而年轻一代更愿意通过消费来提升生活品质。这种变化反映了经济发展带来的消费观念转变,也体现了数字时代的生活方式变革。
双十一的“预售”、“直播带货”等模式,不仅改变了传统的购物方式,也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李佳琦、薇娅等头部主播的崛起,体现了数字经济时代个人价值的重新定义。从纯粹的商业角度看,它可能只是一个促销活动,但从文化科学的角度看,它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
文化现象的意义不能通过分析性法则体系来推导和理解,无论这个体系多么完善。文化事件的意义预设了对这些事件的价值取向。文化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价值概念。

在中国的春节中,传统节日之所以成为文化现象,不仅因为它的历史传承,更因为它承载着家庭团聚、文化传承、社会认同等价值意义。每年春节期间,中国有超过30亿人次的人口流动,这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周期性人口迁徙”。这种大规模的人口流动背后,体现的是中国人对家庭团聚的强烈渴望和对传统文化的坚守。
春节的文化意义还体现在其经济影响上。春节期间,全国消费总额超过1万亿元,其中餐饮、旅游、购物等消费大幅增长。但更重要的是,春节期间的消费行为体现了中国人的价值观念:愿意为家庭团聚付出高昂的交通成本,愿意为传统文化传承投入大量资源。
同样,近年来兴起的“国潮”文化现象,也反映了年轻一代对传统文化的重新诠释和价值认同。从故宫文创产品的热销,到汉服文化的复兴,从传统手工艺的现代化改造,到古典文学的重新解读,“国潮”现象体现了年轻一代在全球化背景下对本土文化的重新发现和认同。这种文化现象不仅具有商业价值,更重要的是它承载着文化自信和民族认同的深层含义。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是“内卷”概念的流行。这个原本用于描述农业社会现象的词汇,如今被用来描述当代社会的竞争压力。从教育领域的“鸡娃”现象,到职场中的“996”工作制,再到社交媒体上的“凡尔赛”文化,“内卷”现象反映了当代中国社会在快速发展过程中面临的价值冲突和选择困境。
在抽象经济理论中,我们使用一种被称为“理想类型”的概念建构方法。这种方法通过强调现实的某些要素,将许多分散的、具体的个别现象综合成一个统一的分析建构。
以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为例。这个概念就是一个理想类型,它综合了市场经济的效率机制和社会主义的价值导向。在现实中,我们找不到完全符合这个理想类型的纯粹案例,但它帮助我们理解中国经济体制的特征和发展方向。
中国建立了相对完善的市场体系,包括商品市场、资本市场、劳动力市场等。民营企业贡献了60%以上的GDP和80%以上的就业,这体现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同时,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14亿人口的巨大需求为经济发展提供了强大动力。
政府通过宏观调控、产业政策、社会保障等手段,确保经济发展的成果惠及全体人民。比如,脱贫攻坚战使近1亿农村贫困人口摆脱贫困,基本医疗保险覆盖超过13亿人,这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作为一个理想类型,在现实中面临着各种挑战和调整。比如,如何平衡市场效率与社会公平?如何协调短期增长与长期发展?如何处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索和完善。
另一个理想类型的例子是“共同富裕”。这个概念综合了效率与公平、个人发展与集体利益、物质富裕与精神富足等多个维度。在现实中,共同富裕的实现路径是多样化的,包括乡村振兴、区域协调发展、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等,但核心目标是一致的: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
经济学最初是一种“技术”,它从一个看似明确和稳定的实践价值立场来看待现实:即增加人口的“财富”。然而,随着学科发展,经济学逐渐超越了纯粹的技术层面。
在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发展中,早期的经济政策主要关注经济增长速度,这体现了经济学的“技术”特征。1978年改革开放初期,中国GDP总量只有3679亿元,人均GDP只有381元。当时的主要任务是解决温饱问题,因此经济政策重点放在提高生产效率、增加物质财富上。
随着经济发展,我们逐渐认识到经济发展不仅仅是GDP增长,还包括环境保护、社会公平、文化传承等多个维度,这反映了经济学方法论的发展。比如,在“十一五”规划期间,中国首次将节能减排作为约束性指标,体现了对环境保护的重视。在“十二五”规划期间,中国提出了“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将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生态文明建设统筹考虑。
具体来看,中国经济发展理念的转变体现在多个方面。从“又快又好”到“又好又快”,从“GDP崇拜”到“绿色GDP”,从“效率优先”到“效率与公平并重”,这些变化反映了经济学方法论从单纯的技术导向向综合价值导向的转变。
以深圳为例,这个城市的发展历程很好地诠释了经济学方法论的发展。改革开放初期,深圳主要依靠“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发展经济,这体现了经济学的“技术”特征。但随着发展,深圳逐渐转向创新驱动发展,不仅关注经济增长,还注重环境保护、社会建设、文化发展等多个方面,这体现了经济学方法论的综合化发展。
抽象理论在文化科学中具有重要作用,但它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对于历史现象的具体认识,最一般的法则因为内容最贫乏,价值也最小。
抽象的城市化理论可能告诉我们城市化的一般规律,比如城市化率与经济发展水平的关系、城市规模与经济效益的关系等。但要理解中国城市化的具体特征,我们需要考虑中国的历史传统、制度安排、文化背景等具体因素。
中国城市化率从1978年的17.9%提高到2023年的66.2%,这个速度在世界历史上是罕见的。但城市化的特点在于其“政府主导”的特征。与西方国家主要依靠市场力量推动城市化不同,城市化更多地体现了政府的规划和引导作用。

深圳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现代化大都市,这个过程既有一般城市化的共性,也有中国特色的独特性。深圳的发展遵循了城市化的一般规律:人口聚集、产业升级、基础设施完善、公共服务提升。同时,深圳的发展也体现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典型特征:政策先行、制度创新、市场机制与政府引导相结合。
另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雄安新区的建设。这个“千年大计、国家大事”的城市建设,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城市化模式。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城市,而是通过顶层设计、规划先行、高标准建设而形成的。这种“规划型城市化”体现了中国在新时代对城市化规律的新认识和新实践。
中国城市化还体现了深厚的文化传统。比如,北京的城市规划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上海的城市发展体现了“海纳百川”的开放精神,成都的城市建设体现了“慢生活”的文化特色。这些文化因素使得中国城市化具有了独特的文化内涵,这是抽象的城市化理论无法完全解释的。
文化科学的研究必然涉及“主观”前提,因为它只关注那些与具有文化意义的事件有某种关系的现实组成部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文化科学的研究结果只对某些人有效。
以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为例。这个倡议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行研究:从经济角度看,它促进了贸易和投资;从政治角度看,它体现了中国的外交战略;从文化角度看,它促进了文明交流。每个角度都有其合理性,但选择哪个角度进行研究,取决于研究者的价值取向和时代背景。
“一带一路”倡议自提出以来,取得了多方面的积极成果。到2023年,中国与沿线国家的货物贸易总额已突破20万亿美元,对这些国家的直接投资累计超过3000亿美元。中欧班列累计开行超过8万列,极大提升了亚欧大陆的物流效率。这些成就不仅推动了贸易和投资的增长,也为相关国家的经济发展注入了新动力。
此外,“一带一路”倡议在国际合作与全球治理中展现出独特价值。它强调共商共建共享,推动各国在平等基础上开展合作,促进了多边关系的深化。中国通过该倡议与沿线国家建立了更为紧密的合作网络,为全球治理体系的完善提供了新的思路和实践经验。
在文化交流方面,通过推动教育、文化、旅游等领域的合作,增进了沿线各国人民之间的理解与友谊。例如,孔子学院在沿线国家的设立,为中外文化交流提供了坚实平台,促进了不同文明的互鉴与融合。
但不同研究者对“一带一路”倡议的关注重点是不同的。经济学家可能更关注其经济效益和投资回报,政治学家可能更关注其地缘政治影响,文化学者可能更关注其文化交流意义。这种差异反映了研究者的价值取向和学科背景,也体现了文化科学研究的主观性特征。
在方法论的运用中,研究者显然受到我们思维规范的约束,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因为科学真理正是对所有寻求真理的人都有效的东西。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文化科学的目标是构建一个封闭的概念体系,从中可以演绎出现实。文化问题不断以新的形式和不同的色彩出现,我们对现实的理解也在不断发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