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周易》
在前面的内容中,我们探讨了劳动者获得教育的决策过程。虽然我们在学校学到的技能构成了人力资本存量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实际上,知识和技能的积累是一个持续终身的过程。毕业并不是学习的终点,而是新一轮人力资本投资的起点。无论是通过日常工作经验的积累,还是通过企业组织的在职培训、职业资格认证、继续教育等正式渠道,劳动者都在不断提升自身的能力和竞争力。
例如,许多企业会为员工提供岗位技能培训、管理能力提升课程,甚至鼓励员工攻读硕士、博士学位或参加行业交流活动。这些非正式和正式的学习机会,使得五十多岁的大学毕业生的收入往往是二十多岁大学毕业生收入的两倍。除了收入的提升,持续的人力资本投资还能增强劳动者的就业安全感、职业灵活性和创新能力。
本内容将进一步探讨劳动者如何在不同阶段选择特定的职后投资路径,以及这些选择如何影响整个生命周期的收入演变。我们还会分析影响职后投资决策的因素,如个人偏好、家庭背景、企业激励机制和宏观经济环境等。
我们关于人力资本获取的累积决策,结合供求法则,决定了劳动力市场的收入分配。不可避免地,劳动者之间的报酬分配会存在一些不平等;一些劳动者的收入会比其他人更高。这种不平等不仅仅反映了天赋和努力的差异,更与教育机会、培训资源分配、社会网络等多种因素密切相关。
收入在生命周期中的演变可以通过年龄-收入曲线来描述。让我们通过一个反映中国劳动力市场实际情况的图表来观察这一现象:
从这个图表中,我们可以观察到年龄-收入曲线的三个重要特征:
教育水平越高,收入越高。这验证了教育能够提高收入的观点,无论是因为教育提高了生产率,还是因为教育作为劳动者天赋能力的信号。
收入随时间增长,但增长率递减。工资增长表明劳动者随着劳动力市场经验的积累变得更有生产率,这可能是由于在职培训或脱产培训项目的结果。但随着劳动者年龄增长,工资增长率会放缓。年轻劳动者似乎比年长劳动者更多地增加人力资本。
不同教育群体的年龄-收入曲线随时间分化。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劳动者收入增长最快。受教育程度最高者年龄-收入曲线的更陡峭斜率表明教育与职后投资之间存在互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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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劳动者在离开学校后会继续增加人力资本,特别是通过在职培训(OJT)项目。在职培训投资的多样性令人印象深刻:
程序员学习新的编程语言,律师获得法庭经验,投资银行家设计新的金融工具,政治家从失败的政策中学习。显然,在职培训是劳动者人力资本存量的重要组成部分,至少占劳动者人力资本的一半。
在职培训有两种类型:通用培训和专用培训。
通用培训能够在所有企业中同等地提高生产率。这些通用技能包括打字、学会开车或学会操作电子表格,在劳动力市场中经常遇到。
专用培训只能在获得培训的企业中提高生产率,一旦劳动者离开企业,这种技能就变得无用。专用培训的例子在劳动力市场中也很常见:在军队中学会开坦克,或者记住特定组织的层级结构。
让我们通过一个中国企业的实际案例来理解这两种培训:
以华为公司为例,新员工接受的编程技能培训属于通用培训,因为这些技能在任何科技公司都有价值。但学习华为内部的项目管理系统和企业文化则属于专用培训,这些知识只在华为内部有价值。
考虑一个简单的模型,其中竞争性企业与劳动者的雇佣关系持续两个时期。总劳动成本在第一期等于C₁,在第二期等于C₂。边际产品价值分别为VMP₁和VMP₂。设r为贴现率。企业利润最大化的就业水平的边际生产率条件为:
通用培训的成本承担
假设所有培训都是通用的。在培训后期间,劳动者的边际产品价值在所有企业中都增加到VMP₂。换句话说,劳动力市场愿意支付给劳动者等于VMP₂的工资。提供培训的企业必须跟进或失去劳动者。因此,第二期工资w₂必须等于VMP₂。
这意味着:
第一期工资等于劳动者初始边际产品价值减去培训成本H。换句话说,劳动者通过在培训期间接受较低的"学徒工资"来支付通用培训费用。在第二期,劳动者通过获得等于其培训后边际产品价值的工资来获得培训回报。
在中国,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劳动者为通用培训付费的例子:
专用培训的成本分担
专用培训产生的生产率收益在劳动者离开企业时消失。因此,劳动者的替代工资(即其他企业愿意支付的工资)与培训无关,等于其培训前的生产率。
如果企业支付专用培训费用,企业可以承担成本并通过在培训后期间不改变工资来收取回报,即使劳动者在该企业的边际产品价值已经增加。但如果劳动者在第二期辞职,企业将遭受资本损失。
如果劳动者支付专用培训费用,劳动者在培训期间将获得低工资,在培训后期间获得高工资。但劳动者不能确保企业会在第二期雇佣他。如果劳动者被解雇,他会失去投资,因为专用培训不可转移。
这种合同意味着劳动者和企业分享专用培训的回报。劳动者的培训后工资w₂高于其在其他地方的生产率,但低于其在当前企业的生产率。
年龄-收入曲线的形状取决于工作生涯中人力资本投资的时机。在每个年龄,我们都希望投资人力资本,直到投资的边际收益等于投资的边际成本。
让我们用一个图表来说明人力资本投资的最优时机:
假设劳动者在20岁进入劳动力市场,65岁退休。在20岁获得一个效率单位人力资本的边际收益为:
其中r是贴现率。如果劳动者在20岁获得一个效率单位,这项投资在第一年工作经验中产生R元的回报。在第二年,该效率单位回报的现值为R/(1+r)元;在第三年,回报等于R/(1+r)²元,以此类推。
相比之下,30岁时获得一个效率单位的边际收益为:
由于劳动者现在距离退休更近10年,方程中的项数比20岁时少10项。因此MR₂₀ > MR₃₀。
人力资本投资的边际收益随着劳动者年龄增长而下降,原因很简单:我们的生命有限。年轻时获得的人力资本可以出租很长时间,但在较老年龄进行的投资出租期较短。教训很明显:人力资本投资越早进行越有利可图。
让我们通过数据来观察中国的收入分布情况:
中国的收入分布呈现出典型的右偏分布特征,大部分劳动者收入相对较低,少数劳动者获得了不成比例的高收入份额。这种分布反映了中国经济结构、教育水平、地区发展差异等多重因素的影响。

例如,一线城市与中西部地区的收入差距显著,行业之间(如互联网、金融与传统制造业)也存在较大收入分化。此外,随着新经济形态的发展,部分高技能人才和企业家获得了极高收入,而普通劳动者的收入增长则相对缓慢。
这种收入分布不仅影响消费结构,也对社会公平和社会流动性提出了挑战。
基尼系数是衡量收入不平等的重要指标。让我们通过洛伦兹曲线来理解这一概念:
基尼系数定义为:
基尼系数为0表示完全平等,为1表示完全不平等。中国目前的基尼系数约为0.47,表明收入不平等程度相对较高。
根据国际经验,基尼系数超过0.4通常被认为是“警戒线”,意味着收入分配差距较大,可能带来社会问题。
近年来,随着经济发展和政策调整,政府通过税收、转移支付、社会保障等手段努力缩小收入差距,但城乡、区域、行业之间的不平等依然突出。
此外,财富分布的不平等程度往往高于收入分布,部分家庭通过资产性收入进一步拉大了差距。
让我们观察中国收入不平等的历史变化:
从图表可以看出,中国的收入不平等在改革开放后持续上升,在2010年左右达到峰值,近年来略有下降但仍处于较高水平。
1980年代初期,基尼系数较低,反映了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平均主义分配格局。随着市场化改革推进,经济活力增强的同时,收入差距也迅速扩大。
2010年后,国家加大了对低收入群体的扶持力度,实施精准扶贫、最低工资制度、社会保障扩面等措施,基尼系数有所回落。但由于人口老龄化、技术进步带来的技能溢价、城乡二元结构等深层次因素,收入分配格局依然面临较大压力。
未来,如何在保持经济增长的同时,进一步缩小收入差距、实现共同富裕,是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课题。
近几十年来的技术进步创造了一个对非技能劳动者是替代品但对技能劳动者是互补品的资本基础设施。例如,个人计算机在工作场所的引入可能特别提高了技能劳动者的生产率。
让我们通过一个供求模型来分析这种变化:
技能偏向性技术变化会降低对非技能劳动的需求,同时增加对技能劳动的需求,从而产生相对劳动需求曲线的向外移动。
中国经济的国际化进程也影响了收入分配。中国倾向于出口不同类型的商品而非进口商品。在出口行业就业的劳动者往往是高技能的,而在进口竞争行业就业的劳动者往往是低技能的。
让我们看看中国对外贸易结构的变化:
中国高等教育的快速扩张改变了不同教育水平劳动者的相对供给,但同时技能需求的增长更快,导致教育回报率上升。
人力资本模型最重要的政策含义之一是为低技能劳动者提供培训可能会大幅改善他们的经济福利。通过提升技能,劳动者不仅能够获得更高的工资,还能增强就业稳定性和职业发展空间,从而促进社会整体收入分配的改善。
中国政府近年来大力推进职业技能培训,出台了多项政策,如“技能中国行动”、“百万高技能人才培训工程”等,旨在提升劳动者的就业能力和适应新经济形势的能力。让我们看看一些具体的政策效果:
从上表可以看出,不同类型的培训项目都显著提升了受训者的收入水平,尤其是针对农民工和下岗职工的技能提升项目,收入增长幅度最大。这不仅有助于缩小城乡、行业间的收入差距,也为经济转型升级提供了人力资源保障。
此外,许多地方政府还结合本地产业特色,开展定制化培训。例如,沿海地区注重高端制造业和服务业技能培训,内陆地区则加强农业现代化和新型农村经济相关技能的培训。
为了准确评估培训项目的效果,我们需要使用科学的评估方法。随机对照实验(RCT)和双重差分法(DID)是常用的工具。以某省的农民工技能培训项目为例:
通过双重差分法计算:
这表明培训项目确实产生了显著的正面效果。进一步的跟踪调查还发现,接受培训的劳动者不仅收入提升,失业率也显著下降,部分人还实现了岗位晋升或自主创业。此外,培训还提升了劳动者的自信心和社会参与度,对家庭和社区的积极影响也逐步显现。
尽管培训项目成效显著,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仍面临一些挑战。例如,部分培训内容与市场需求脱节,培训资源分布不均,农村和边远地区的覆盖率较低,以及部分劳动者对培训的积极性不足。未来,需加强培训与产业对接,完善激励机制,提升培训质量,确保更多劳动者能够真正受益于职业技能提升。

收入不平等是否会从一代传递到下一代?这个问题对于理解社会流动性、社会公平以及政策制定具有重要意义。代际流动性高的社会,个人的经济地位更多取决于自身努力和能力,而不是家庭出身;反之,代际流动性低则意味着“寒门难出贵子”,社会阶层固化,影响社会活力和创新。
研究表明,中国的代际收入相关系数约为0.4,这意味着如果两个父亲的收入差距为100%,他们子女的收入差距预期为40%。这一数值在国际上处于中等偏高水平,低于北欧等高流动性国家(如丹麦、挪威,相关系数约为0.2),但高于美国、拉美等流动性较低的国家(相关系数可达0.5以上)。这表明中国社会流动性仍有提升空间。
从上图可以看出,实际的代际收入关系介于“完全传承”和“完全流动”之间。也就是说,父母的经济地位会对下一代产生显著影响,但并非决定性因素。部分子女能够通过自身努力实现阶层跃升,但整体来看,家庭背景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个人的经济前景。
影响代际收入流动性的主要因素包括:
教育投资:高收入家庭通常在子女教育上投入更多资源,包括优质学校、课外辅导、出国留学等。这些投资不仅提升了子女的知识和技能,也有助于其进入更好的社会网络和就业平台。教育被认为是打破代际贫困、实现社会流动的最重要渠道。
社会资本:父母的社会网络和关系资源可以为子女提供更好的就业机会。例如,通过“关系”获得实习、推荐信或工作机会,这在中国社会尤为常见。社会资本的积累往往具有代际传递性,进一步加剧了阶层固化。
文化资本:家庭的文化背景、价值观念和行为习惯会影响子女的发展。例如,重视学习、鼓励创新、培养自律等家庭氛围,有助于子女取得更好的人生成就。文化资本的隐性传递,有时比物质资源更为深远。
地区差异:不同地区的教育资源、就业机会存在显著差异。大城市和发达地区的子女更容易获得优质教育和高薪工作,而农村和欠发达地区的子女则面临更多限制。城乡、区域间的流动壁垒也是影响代际流动性的重要因素。
政策环境:政府的教育公平政策、社会保障体系、户籍制度等也会影响代际流动性。例如,扩大优质教育资源供给、完善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制度、推进户籍制度改革等,都有助于提升社会流动性。
虽然存在代际收入相关性,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流动性完全缺失。中国的快速经济发展为许多家庭提供了向上流动的机会,特别是通过教育途径。近年来,随着高等教育普及和职业培训体系完善,越来越多的农村和低收入家庭子女有机会进入大学、获得更好的就业岗位,实现阶层跃升。然而,随着社会竞争加剧和资源分配不均,代际流动性也面临新的挑战。未来,如何进一步打破“出身决定命运”的壁垒,促进公平竞争,将是政策制定的重要方向。
工资分布的形成是一个极为复杂且动态的过程,受到多种经济、社会和制度性因素的共同影响。其背后不仅涉及人力资本投资、技术进步、国际贸易、产业结构调整,还包括教育体系、劳动力市场政策、社会保障制度、地区发展差异等多方面的作用。综合分析,可以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1. 年龄-收入曲线呈上升且凹形。
随着劳动者年龄的增长,收入通常呈现先上升后趋于平缓甚至下降的趋势。这一现象反映了人力资本投资的生命周期效应:年轻时期通过教育和培训积累技能,中年时期技能和经验达到高峰,随后由于体力和技能更新速度下降,收入增长趋缓。这也提示了人力资本投资的最优时机选择对个人收入路径的重要影响。
2. 培训类型与成本分担机制存在差异。
通用培训(如学历教育、通用技能培训)通常由劳动者自行承担成本,并在劳动力市场中获得回报;而专用培训(如企业内部培训、岗位技能提升)则往往由企业和劳动者共同分担成本与收益。这种分担机制影响了企业与员工之间的契约关系和长期合作意愿,也决定了劳动力市场的流动性和企业的人才积累能力。
3. 收入分布呈正偏态,差距显著。
由于人力资本投资与个人能力、家庭背景等因素高度相关,收入分布往往在高端“拉长”,即少数高技能、高学历劳动者获得了远高于平均水平的收入,而大多数劳动者集中在中低收入区间。这种正偏态分布不仅反映了市场对高技能人才的溢价,也加剧了社会的收入不平等。
4. 收入不平等的上升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近年来,技能偏向性技术进步(如自动化、人工智能)、全球化和国际贸易的深化、教育回报率的变化、劳动力市场分割等多种因素叠加,推动了高技能与低技能劳动者之间的收入差距扩大。此外,资本回报率高于劳动回报率、财富积累效应等也进一步加剧了收入分配的不均衡。
5. 代际收入流动性存在但有限,社会阶层固化风险上升。
父母的收入水平、教育背景和社会资源会显著影响子女的成长环境和发展机会,进而影响其未来的收入水平。虽然代际传递效应会随时间递减,但在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社会网络壁垒等因素作用下,社会阶层的流动性受到一定限制,部分家庭的经济地位呈现“代际锁定”现象。
6. 制度与政策环境对工资分布和流动性具有重要调节作用。
教育公平政策、社会保障体系、税收和转移支付、劳动力市场监管等制度安排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收入不平等,提升社会流动性。例如,普及高质量教育、完善职业培训体系、加强对弱势群体的社会保障,有助于缩小收入差距,促进社会公平。
因此,未来应通过加大教育和人力资本投资、完善职业培训和终身学习体系、推动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优化社会保障和税收政策、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等多元化措施,协同提升经济增长质量和收入分配公平性,努力实现社会的共同繁荣与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