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回顾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发展历程时,会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尽管财富的具体形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资本相对于国民收入的总体规模却表现出惊人的稳定性。
从1978年改革开放初期到2023年,中国的财富构成经历了根本性转变。最初以农业用地和简单工业设备为主的资本结构,逐步演变为以房地产、金融资产、高科技设备和数字资产为核心的现代资本体系。然而,如果我们用“资本收入比”这个指标来衡量——即一个国家的资本总价值相当于多少年的国民收入——我们会发现这个比例在长期内保持着相对稳定的水平。
资本收入比是衡量一个经济体中资本重要性的关键指标。它告诉我们,如果要用当年的国民收入来“购买”全部国家资本,需要多少年的时间。
以中国为例,2023年的国民资本大约相当于6-7年的国民收入,这个水平与改革开放初期相比虽有波动,但总体保持在相似的区间内。这种稳定性背后隐藏着深刻的经济规律,值得我们深入探讨。
当我们将视野扩展到全球范围时,会发现不同国家的资本收入比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不仅反映了各国经济发展阶段的不同,更体现了不同发展模式的深层逻辑。
中国作为快速发展的新兴经济体,其资本收入比在过去几十年中经历了独特的演变轨迹。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美国作为成熟的发达经济体,其资本收入比相对稳定,长期维持在4-5年国民收入的水平。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两国不同的储蓄习惯、人口结构变化和经济增长模式。中国较高的储蓄率和相对较低的人口增长率,为资本积累创造了有利条件;而美国相对较低的储蓄率和持续的人口增长,则使其资本收入比保持在较低水平。
在经济学研究中,有一个简单而强大的公式能够解释资本收入比的长期变化规律:
β = s / g
其中,β代表资本收入比,s代表储蓄率,g代表经济增长率。
这个公式被称为"资本主义第二基本定律",它揭示了一个直观但重要的道理:一个储蓄很多但增长缓慢的国家,长期来看会积累巨额资本存量,这可能对社会结构和财富分配产生深远影响。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理解这个公式。假设中国的储蓄率为12%,经济增长率为2%,那么根据公式β = s / g = 12% / 2% = 600%,意味着中国的资本存量将相当于6年的国民收入。
换句话说,在一个接近停滞的社会中,过去积累的财富必然会获得不成比例的重要性。这正是21世纪资本收入比回归历史高位的根本原因——经济增长放缓,特别是人口增长放缓,为资本的“回归”创造了条件。
这个定律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在于,增长率的微小变化会对资本收入比产生巨大的长期影响。
以储蓄率12%为例,如果经济增长率从2%下降到1.5%,那么长期资本收入比将从6年上升到8年国民收入。如果增长率进一步下降到1%,资本收入比将飙升至12年,这意味着社会的资本密集度比增长率为2%时高出一倍。
不同增长率下的资本收入比对比:
这种变化的社会意义是深远的。一方面,资本对每个人都有潜在用处,如果组织得当,每个人都能从中受益。另一方面,这意味着资本所有者在既定的财富分配格局下,可能控制更大份额的经济资源。
这个定律中的增长率g是国民收入的总体增长率,即人均收入增长率与人口增长率的总和。这一点对理解不同国家资本积累模式的差异至关重要。
以中国和美国为例,两国的人均收入增长率可能相似,但由于人口增长率不同,总体经济增长率存在显著差异。中国的人口增长率接近零甚至为负,而美国的人口增长率约为1%。这种差异直接导致了两国资本收入比的不同轨迹。
对于储蓄率在10-12%、人均收入增长率在1.5-2%的国家而言,人口增长率接近零的国家(如中国)可以预期积累相当于6-8年国民收入的资本存量,而人口增长率为1%的国家(如美国)只会积累相当于3-4年国民收入的资本存量。

中国的高储蓄率是其资本快速积累的重要推动力。2000年以来,中国的储蓄率长期保持在40%以上的高位,远超世界平均水平。这种高储蓄模式的形成有其深层次的社会经济原因。
首先是人口结构变化的影响。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实施和人口老龄化的加速,中国家庭面临着为养老和医疗支出进行储备的压力。其次是社会保障体系的不完善,使得预防性储蓄成为家庭的理性选择。最后是房地产市场的快速发展,为家庭财富积累提供了重要渠道。
高储蓄率虽然为资本积累提供了充足资金,但也可能导致消费不足和内需疲软。如何在储蓄与消费之间找到平衡,是中国经济转型面临的重要挑战。
21世纪以来,数字经济的兴起为资本积累带来了新的特征。与传统的物质资本不同,数字资本具有边际成本递减、网络效应显著等特点,这使得资本收入比的计算和理解变得更加复杂。
以中国的数字经济发展为例,从2000年到2023年,数字经济占GDP的比重从不足5%上升到超过40%。这种快速增长不仅改变了资本的构成,也影响了资本收入比的动态变化。
数字资本的特殊性在于其“轻资产”特征。一个成功的数字平台可能只需要相对较少的物理投资,但能够创造巨大的市场价值。这种现象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传统的资本收入比分析框架,需要我们重新思考资本的定义和测量方法。
自1970年代以来,全球主要发达国家都经历了显著的资本积累过程。这一现象被称为“资本的复归”,标志着私人财富在经济中重要性的回升。
在1970年代初,主要发达国家的私人财富(扣除债务后)相当于2-3.5年的国民收入。到2010年,这一比例上升到4-7年的国民收入。这种结构性变化的背后有三个相互强化的因素:经济增长放缓、私有化进程和资产价格的长期回升。
主要发达国家资本收入比变化:
1980年代以来的私有化浪潮是推动私人财富增长的重要因素。在这一过程中,大量公共资产转移到私人手中,直接推高了私人财富的总量。
以英国为例,撒切尔政府在1980年代大规模私有化国有企业,包括电信、天然气、电力、水务等关键行业。这些私有化往往以低于市场价值的价格进行,实际上是将公共财富转移给了私人投资者。
中国虽然没有经历西方式的私有化,但国有企业改革和混合所有制发展也产生了类似效应。通过引入民营资本和外资,许多国有企业实现了股权多元化,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动了私人财富的增长。
除了私有化,资产价格的长期回升也是推动资本收入比上升的重要因素。经过二战后的低迷期,房地产和股票价格从1980年代开始逐步回升,并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加速上涨。
这种价格回升在一定程度上是对战后人为压制的修正。战后初期,由于租金管制、金融监管和对私人资本主义不利的政治环境,资产价格被人为压低。随着政治环境的改善和监管的放松,资产价格逐步回归其“合理”水平。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历史性回升”过程现在基本完成。未来资产价格的变化更多地取决于基本面因素,而不是历史修正。
基于β = s / g定律,我们可以对21世纪全球资本收入比的发展趋势进行合理预测。根据人口学家的预测,全球经济增长率将从目前的3%左右逐步下降到21世纪下半叶的1.5%。如果全球储蓄率稳定在10%左右,那么全球资本收入比可能在21世纪末接近700%,即相当于7年的国民收入。
这意味着到2100年,整个地球在资本密集度方面可能类似于18世纪到美好年代的欧洲。当然,这只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因为增长预测和储蓄率预测都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对中国而言,未来的资本积累面临着独特的挑战和机遇。一方面,人口老龄化和生育率下降将进一步降低经济增长率,根据β = s / g定律,这将推高资本收入比。另一方面,经济结构转型和技术进步可能改变储蓄模式和资本形态。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数字经济和绿色经济的发展。这些新兴领域的资本特征与传统工业资本存在显著差异,可能需要我们重新思考资本收入比的计算方法和政策含义。
面对资本收入比的长期上升趋势,政策制定者需要考虑其对收入分配和社会稳定的影响。高资本收入比意味着资本所有者在经济中的地位更加重要,这可能加剧财富不平等。
如果资本所有权高度集中,那么资本收入比的上升可能导致社会财富向少数人集中,加剧不平等问题。这需要通过税收政策、教育投资和制度创新来加以应对。
同时,我们也要看到资本积累的积极意义。充足的资本存量为技术创新、基础设施建设和生产力提升提供了物质基础。关键在于如何确保资本积累的成果能够更好地惠及全社会。

在讨论资本收入比时,一个经常被忽视但很重要的问题是:有多少资本价值来自于“纯土地”——即未经任何人类改良的原始土地价值?
历史研究表明,即使在传统农业社会中,纯土地价值也只占国民资本的很小一部分。以18世纪的法国和英国为例,农田价值相当于4年国民收入,但其中至少四分之三来自于历代的投资和改良,包括开垦、排水、围栏等。纯土地价值最多相当于1年国民收入,很可能还不到半年。
这一结论主要基于这样的事实:开垦、排水和其他土地改良所需的年度劳动价值相当可观,约占国民收入的3-4%。在增长率不到1%的情况下,这些投资的累积价值无疑接近甚至超过土地的总价值。
在现代经济中,农田价值已经微不足道,在法国和英国都不到国民收入的10%。但城市土地的价值构成同样复杂。要准确测量独立于建筑物、基础设施和其他改良的纯城市土地价值,与测量18世纪纯农田价值一样困难。
根据估算,过去几十年的年度投资流量几乎可以解释2010年包括房地产在内的全部财富价值。换句话说,资本收入比的上升不能用纯城市土地价值的增加来解释,后者与18世纪的纯农田价值大致相当:约为半年到一年的国民收入。
虽然纯土地价值的增加不能解释发达国家资本收入比的历史性回升,但这并不意味着未来也会如此。从理论上讲,没有什么能保证土地价值的长期稳定,更不用说所有自然资源的价值了。
随着全球人口增长和经济发展,土地和自然资源的稀缺性可能会日益凸显。特别是在中国这样人口密度较高的国家,土地资源的稀缺性已经成为制约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
未来,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和环境保护要求的提高,优质土地资源的价值可能会显著上升。这种变化可能会改变资本收入比的构成,使土地价值在总资本中的占比重新上升。
同时,新能源和稀有金属等战略性资源的重要性也在不断提升。这些资源的价值变化可能会对全球资本配置产生深远影响,需要我们密切关注。
通过对资本收入比长期演变规律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几个重要启示:
首先,β = s / g这一简单公式揭示了储蓄、增长与资本积累之间的深层关系。在经济增长放缓的时代,高储蓄率必然导致资本收入比的上升,这对社会结构和财富分配具有深远影响。
其次,不同国家的资本积累模式反映了其独特的人口结构、储蓄习惯和发展阶段。中国的高储蓄率和人口结构变化使其面临着资本收入比持续上升的趋势,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最后,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的发展正在改变资本的性质和形态,传统的资本收入比分析框架需要与时俱进,以更好地理解和应对新时代的挑战。
理解资本收入比的演变规律,不仅有助于我们把握经济发展的长期趋势,更重要的是为政策制定提供科学依据,确保经济发展的成果能够更好地惠及全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