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经济学教科书中,你可能见过无差异曲线图,即使你从未上过经济学课程。这个图表显示了个人对两种商品的“无差异映射”。学生们在经济学入门课程中学到,图上的每个点都指定了收入和假期天数的特定组合。每条“无差异曲线”连接了两种商品的组合,这些组合同样令人满意——它们具有相同的效用。
如果人们愿意以相同的价格“出售”假期天数来换取额外收入,无论他们有多少收入和多少假期时间,这些曲线就会变成平行的直线。凸形表示边际效用递减:你拥有的休闲时间越多,你对额外一天休闲的关心就越少,每增加一天的价值都比前一天少。
无差异曲线上的所有位置都同样有吸引力。这就是无差异的字面意思:你不在乎自己在无差异曲线上的哪个位置。因此,如果A和B在你的同一条无差异曲线上,你对它们无差异,不需要任何激励就能从一个移动到另一个,或者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种图表在过去一百年中出现在每本经济学教科书中,数百万学生都凝视过它。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缺少了什么。理论模型的力量和优雅再次蒙蔽了学生和学者,使他们看不到严重的缺陷。
图中缺少的是个人当前收入和休闲的指示。如果你是一名受薪员工,你的雇佣条件规定了薪水和假期天数,这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是你的参照点,你的现状,但图表没有显示它。通过不显示它,绘制这个图表的理论家邀请你相信参照点并不重要,但现在你知道它当然重要。这又是伯努利的错误。
无差异曲线的表示隐含地假设你在任何给定时刻的效用完全由你目前的情况决定,过去是无关紧要的,你对可能工作的评估不依赖于你当前工作的条件。这些假设在这种情况下和许多其他情况下都是完全不现实的。
从无差异映射中省略参照点是理论诱导盲视的一个令人惊讶的案例,因为我们经常遇到参照点显然重要的情况。在劳资谈判中,双方都很清楚参照点是现有合同,谈判将集中在相对于该参照点的相互让步要求上。损失厌恶在讨价还价中的作用也得到了很好的理解:做出让步是痛苦的。
你对参照点作用有很多个人经验。如果你换了工作或地点,或者甚至考虑过这样的改变,你肯定记得新地方的特征被编码为相对于你所在地方的加分或减分。你可能也注意到,在这种评估中,缺点比优点更突出——损失厌恶在起作用。
很难接受变坏的改变。例如,失业工人愿意接受新工作的最低工资平均为其以前工资的90%,在一年内下降不到10%。
为了理解参照点对选择施加的力量,考虑阿尔伯特和本,他们是"享乐双胞胎",有着相同的品味,目前持有相同的起始工作,收入少,休闲时间少。他们目前的情况对应于图中标记为1的点。
公司为他们提供了两个改进的职位A和B,让他们决定谁将获得10000元的加薪(职位A),谁将每月获得额外一天的带薪假期(职位B)。由于他们都无差异,他们抛硬币决定。阿尔伯特得到加薪,本得到额外的休闲。
一段时间过去了,双胞胎适应了他们的职位。现在公司建议如果他们愿意,可以交换工作。根据标准经济理论的假设,偏好随时间保持稳定。
双胞胎职位选择对比
根据无差异曲线理论,职位A和职位B位于同一条无差异曲线上,对两个双胞胎都同样有吸引力,他们几乎不需要或不需要激励来交换。
相比之下,前景理论断言两个双胞胎都肯定更愿意保持现状。这种对现状的偏好是损失厌恶的结果。
让我们关注阿尔伯特。他最初在图上的位置1,从那个参照点他发现这两个选择同样有吸引力:去A:加薪10000元,或者去B:额外12天假期。
选择职位A改变了阿尔伯特的参照点,当他考虑转换到B时,他的选择有了新的结构:留在A:没有收益也没有损失,或者转到B:额外12天假期和10000元薪水削减。
你刚刚有了损失厌恶的主观体验。你能感觉到:10000元的薪水削减是非常坏的消息。即使12个假期天数的收益与10000元的收益一样令人印象深刻,同样的休闲改善也不足以补偿10000元的损失。
阿尔伯特将留在A,因为搬迁的缺点超过了优点。同样的推理适用于本,他也想保持目前的工作,因为失去现在宝贵的休闲超过了额外收入的好处。
确定一种方法或运动何时开始的问题通常很难回答,但现在被称为行为经济学的起源可以精确地指定。在20世纪70年代初,理查德·塞勒当时是罗切斯特大学非常保守的经济学系的研究生,开始有异端思想。
塞勒总是有敏锐的机智和讽刺的倾向,作为学生,他通过收集理性经济行为模型无法解释的行为观察来娱乐自己。他特别喜欢在他的教授中寻找经济非理性的证据,他发现了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的例子。
R教授(现在透露是理查德·罗塞特,后来成为芝加哥大学商学院研究生院院长)是标准经济理论的坚定信徒,也是一个精明的葡萄酒爱好者。塞勒观察到R教授非常不愿意出售他收藏中的一瓶酒——即使价格高达100美元(1975年的美元!)。R教授在拍卖会上买酒,但从不为那种质量的瓶子支付超过35美元。在35美元到100美元之间的价格,他既不买也不卖。
这个巨大的差距与经济理论不一致,在经济理论中,教授应该对瓶子有一个单一的价值。如果特定的瓶子对他来说值50美元,那么他应该愿意以超过50美元的任何金额出售它。如果他不拥有瓶子,他应该愿意为它支付高达50美元的任何金额。
刚好可接受的销售价格和刚好可接受的购买价格应该是相同的,但实际上最低销售价格(100美元)远高于最高购买价格35美元。拥有商品似乎增加了它的价值。
理查德·塞勒发现了许多他称之为禀赋效应的例子,特别是对于不经常交易的商品。你可以很容易地想象自己处于类似的情况。假设你持有一张流行乐队售罄音乐会的门票,你以200元的正常价格购买。你是一个狂热的粉丝,愿意为门票支付高达500元。
现在你有了门票,你在网上了解到更富有或更绝望的粉丝提供3000元。你会卖吗?如果你像售罄活动的大多数观众一样,你不会卖。你的最低销售价格超过3000元,你的最高购买价格是500元。这是禀赋效应的一个例子,标准经济理论的信徒会对此感到困惑。
塞勒正在寻找一个能够解释这类谜题的解释。当塞勒在一次会议上遇到我们的一位前学生并获得前景理论的早期草稿时,机会介入了。他报告说,他以相当大的兴奋阅读了手稿,因为他很快意识到前景理论的损失厌恶价值函数可以解释禀赋效应和他收藏中的一些其他谜题。
在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中,我们可以清晰地观察到禀赋效应。许多房主在面临房价下跌时,表现出强烈的不愿出售心理,即使市场价格已经远低于他们的购买价格。他们宁愿空置房屋,也不愿意以“亏本”的价格出售。
这种现象在2018-2019年部分城市房价调整期间表现得尤为明显。许多在高点购房的业主,将购买价格作为参照点,任何低于这个价格的出售都被视为“损失”。这正是禀赋效应在房地产市场中的典型体现。
在中国A股市场中,散户投资者也经常表现出禀赋效应。当股票价格下跌时,投资者往往不愿意割肉止损,而是选择长期持有,期望股价能够回到成本价附近。这种“死扛”心理背后,正是对已拥有股票的禀赋效应在起作用。
相反,当考虑购买新股票时,投资者往往更加谨慎,对价格更加敏感。同一只股票,持有者的心理价位往往远高于潜在购买者的心理价位,这种不对称性正是禀赋效应的体现。
在中国的收藏品市场,无论是古董、字画还是现代艺术品,禀赋效应都表现得非常明显。收藏者往往对自己拥有的藏品估价很高,不愿意以市场价格出售,但在购买类似藏品时却表现得相对理性。
这种现象在近年来兴起的潮玩、手办等新兴收藏品市场中也很常见。拥有者往往高估自己藏品的价值,而潜在购买者则更加理性地评估价格。
我们与杰克·克内奇和理查德·塞勒一起设计了一个实验来验证禀赋效应。实验使用了一个有吸引力的咖啡杯,装饰有我们进行实验的大学标志。杯子当时价值约6美元(今天价值约12美元)。

杯子被随机分发给一半的参与者。卖家面前有他们的杯子,买家被邀请看看邻居的杯子;所有人都表明了他们愿意交易的价格。买家必须用自己的钱来获得杯子。
结果是戏剧性的:平均销售价格大约是平均购买价格的两倍,估计的交易数量不到标准理论预测数量的一半。对于所有者期望使用的商品,市场的魔力没有起作用。
我们最喜欢的实验是在卖家和买家之外增加了第三组——选择者。与必须花自己的钱获得商品的买家不同,选择者可以收到杯子或一笔钱,他们表明与收到商品同样令人满意的金额。
实验结果对比
卖家和选择者之间的差距是显著的,因为他们实际上面临相同的选择!如果你是卖家,你可以带着杯子或钱回家,如果你是选择者,你有完全相同的两个选择。决策的长期影响对两组是相同的。唯一的区别是当下的情感。
卖家设定的高价反映了放弃他们已经拥有的物品的不情愿,这种不情愿可以在紧紧抓住玩具并在被拿走时表现出极大激动的婴儿身上看到。损失厌恶内置在快思维系统的自动评估中。
实验经济学家约翰·李斯特研究了棒球卡交易会上的交易,发现新手交易者不愿意放弃他们拥有的卡片,但这种不情愿最终随着交易经验而消失。更令人惊讶的是,李斯特发现交易经验对新商品的禀赋效应有很大影响。
在一次交易会上,李斯特展示了一个通知,邀请人们参加一个简短的调查,他们将得到一个小礼物作为补偿:一个咖啡杯或同等价值的巧克力棒。礼物是随机分配的。当志愿者准备离开时,李斯特对每个人说:“我们给了你一个杯子(或巧克力棒),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换一个巧克力棒(或杯子)。”
在杰克·克内奇早期实验的精确复制中,李斯特发现只有18%的无经验交易者愿意交换他们的礼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有经验的交易者没有显示禀赋效应的痕迹:48%的人进行了交易!
交易经验对禀赋效应的影响
最近关于“贫困下决策制定”心理学的研究表明,穷人是另一个我们不期望找到禀赋效应的群体。在前景理论中,贫穷就是生活在参照点以下。有些商品是穷人需要但买不起的,所以他们总是“处于损失中”。
他们收到的少量金钱因此被感知为减少的损失,而不是收益。金钱帮助人们向参照点爬一点,但穷人总是留在价值函数的陡峭分支上。
穷人像交易者一样思考,但动态完全不同。与交易者不同,穷人对获得和放弃之间的差异并非无差异。他们的问题是所有选择都在损失之间。花在一种商品上的钱是另一种本可以购买的商品的损失。对穷人来说,成本就是损失。
我们都知道一些人,尽管客观上相当富裕,但花钱对他们来说是痛苦的。对金钱的态度,特别是对花钱购买心血来潮和小奢侈品(如购买装饰杯子)的态度,可能也存在文化差异。
这种差异可能解释了“杯子研究”在美国和英国结果之间的巨大差异。在美国学生样本中进行的实验中,购买和销售价格差异很大,但在英国学生中差异要小得多。
在中国文化背景下,我们也能观察到类似的现象。传统的节俭观念使得许多中国消费者在消费决策中表现出更强的损失厌恶。这种文化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禀赋效应的强度。
在中国的数字经济发展中,禀赋效应也呈现出新的特征。例如,在游戏虚拟物品交易中,玩家往往高估自己拥有的装备价值,而低估需要购买的装备价值。在二手电商平台上,卖家的心理价位往往高于买家的心理价位,这种不对称性正是禀赋效应在数字时代的体现。
在社交媒体平台上,用户对自己创作的内容往往有很高的估价,不愿意轻易删除或修改,即使这些内容的实际价值可能并不高。这种对“数字资产”的禀赋效应,反映了现代社会中人们对虚拟拥有物的心理依恋。
来自大脑成像的证据证实了这种差异。出售通常会使用的商品会激活与厌恶和疼痛相关的大脑区域。购买也会激活这些区域,但只有当价格被认为过高时——当你觉得卖家拿走的钱超过了交换价值时。大脑记录还表明,以特别低的价格购买是一个愉快的事件。
卖家对杯子设定的现金价值比选择者和买家设定的价值高出一倍多。这个比例非常接近风险选择中的损失厌恶系数,正如我们可能期望的那样,如果同样的金钱收益和损失价值函数应用于无风险和风险决策。
大约2:1的比例出现在不同经济领域的研究中,包括家庭对价格变化的反应。正如经济学家预测的那样,当价格下降时,顾客倾向于增加鸡蛋、橙汁或鱼的购买,当价格上涨时减少购买;然而,与经济理论的预测相反,价格上涨(相对于参考价格的损失)的影响大约是收益影响的两倍。
这种不对称反应在中国消费市场中也很常见。例如,当汽油价格上涨时,消费者的反应往往比价格下降时更强烈。同样,当房价上涨时,购房者的焦虑感远超过房价下降时的欣喜感。
现代企业越来越多地利用禀赋效应来设计营销策略。免费试用、30天无理由退货、会员制度等都是利用禀赋效应的典型例子。当消费者开始使用产品或服务后,他们往往不愿意放弃,即使替代选择可能更优。
在中国的电商平台上,“先用后付”、“免费试用”等服务模式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禀赋效应。一旦消费者开始使用产品,他们的参照点就发生了改变,放弃产品被感知为损失。
近年来兴起的会员制经济也深度利用了禀赋效应。当消费者成为某个平台或品牌的会员后,他们往往高估会员身份的价值,不愿意轻易取消会员资格。这种心理机制帮助企业提高了客户粘性和终身价值。
例如,视频平台的会员制度、电商平台的Plus会员、健身房的年卡制度等,都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已拥有权益的禀赋效应,降低了客户流失率。
在政策制定和改革过程中,禀赋效应也发挥着重要作用。既得利益者往往高估现有制度安排的价值,而低估改革带来的潜在收益。这种心理偏差是改革阻力的重要来源之一。
理解禀赋效应有助于政策制定者更好地设计改革方案,通过渐进式改革、补偿机制等方式减少改革阻力,提高政策实施的成功率。
在公共政策设计中,如何设定参照点对政策效果具有重要影响。例如,在环保政策中,将清洁环境设定为基本权利(参照点),污染就被视为损失,这比将污染视为现状更能激发公众的环保行动。
同样,在社会保障制度设计中,将基本保障设定为公民权利,有助于提高政策的接受度和执行效果。
禀赋效应的发现不仅挑战了传统经济学理论,更为我们理解人类决策行为提供了重要洞察。这一效应表明,拥有本身就会改变我们对物品价值的认知,这种认知偏差深深植根于人类的心理机制中。
在现代经济生活中,理解禀赋效应对于个人决策、企业管理和政策制定都具有重要意义。无论是投资决策、消费选择还是商业谈判,禀赋效应都在悄然影响着我们的行为。
从个人层面来看,认识到禀赋效应的存在有助于我们做出更理性的决策。在投资时,我们应该避免因为已经持有某项资产而高估其价值;在消费时,我们应该客观评估商品的真实价值,而不是被拥有感所迷惑。
从企业层面来看,理解禀赋效应有助于设计更有效的商业模式和营销策略。通过合理利用这一心理机制,企业可以提高客户满意度和忠诚度,创造更大的商业价值。
从社会层面来看,禀赋效应的研究为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参考。在设计公共政策时,考虑到人们的心理偏差,可以提高政策的有效性和接受度。
认识到禀赋效应的存在,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市场行为的复杂性,也提醒我们在做重要决策时要意识到这种心理偏差的影响,努力以更加理性和客观的方式评估得失。同时,这一发现也展示了跨学科研究的价值,心理学与经济学的结合为我们理解人类行为提供了更加丰富和准确的视角。
前景理论的基本思想是参照点存在,损失比相应的收益更突出。多年来在真实市场中收集的观察说明了这些概念的力量。禀赋效应作为行为经济学的重要发现,继续为我们理解人类经济行为提供宝贵的理论框架和实践指导。
在未来的研究中,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探索禀赋效应在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经济环境下的表现差异,以及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一心理机制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这种持续的探索将有助于我们构建更加完善和实用的行为经济学理论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