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财富转移税是现代税收体系中一个重要而复杂的组成部分,不仅与国家财政收入息息相关,更在社会财富分配、代际公平和经济结构优化等方面发挥着深远影响。与传统的个人所得税或消费税等流量税不同,财富转移税聚焦于财富从一代向下一代的传递过程,通过对继承、赠与等财富转移行为征税,实现社会资源的再分配和平衡。
这一税种的设计和实施涉及多个维度:它既是实现“扩中提低”、缩小贫富差距的重要工具,也是推动社会流动性、激发创新活力的政策手段。财富如若世代累积,容易导致阶层固化和社会对立,因此,多数国家都会利用税收手段对高额财富的转移进行一定调节,以防止社会财富极度集中。
当我们探讨财富如何在不同世代间传递时,税收政策扮演着核心的调节作用。合理的财富转移税制度不仅能够增加财政收入、支持基础公共服务,还能通过引导财富有序流动,促进社会公平正义。例如,通过高额继承或赠与征税,可以促使高净值家庭更积极参与慈善或投资于社会创新;通过相应优惠政策,则能够保障一般家庭的基本财产安全,减缓因征税带来的负担。
目前,世界各国在财富转移税的开征与实践上呈现多样性:中国尚未设置专门的遗产税或赠与税,而美、英、日、法等国则已形成较为成熟的征管体系,但也面临税基流失、避税规划等新挑战。由此可见,财富转移税的成效与挑战并存,其合理设计对于国家治理和长远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财富转移税主要针对两种情形:一是个人去世时的财产传承,二是生前的财产赠与。从经济学角度来看,这两种转移方式在税收设计上存在重要差异。
当我们考虑对财富转移征税时,面临一个根本性选择:是对转移方(赠与人或被继承人)征税,还是对接受方(受赠人或继承人)征税。表面上看,这两种方式似乎没有区别,就像买卖双方谁承担税负的问题一样。但当引入累进税率时,情况就变得复杂了。
对转移方征税时,累进税率基于转移方的总体财富规模;而对接受方征税时,累进税率则基于每个接受方获得的份额。这种差异决定了不同税制设计所要实现的政策目标。
现代经济学理论和各国实践表明,财富转移税可以服务于多重政策目标。
限制财富过度集中是最主要的目标。研究显示,在没有有效调节机制的情况下,财富会在少数家庭中世代累积,导致社会财富分配极度不均。以中国为例,根据2020年胡润财富报告,中国千万资产家庭数量约202万户,这些高净值家庭往往通过多种方式实现财富的代际传承。
促进机会公平是另一重要考量。社会学研究表明,出身家庭的经济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个人的教育机会、职业选择和财富积累能力。合理的财富转移税制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种"起跑线不公平"问题。
补充现行税制不足也是重要功能。以中国现行税制为例,个人所得税主要针对工资薪金、经营所得等流量收入,对存量财富的调节相对有限。财富转移税可以作为重要补充,对高净值人群的财富存量进行调节。
值得注意的是,财富转移税的政策效果往往需要长期观察才能显现,短期内可能面临征管困难、税负转嫁等挑战。
在中国当前的制度框架下,财富传承主要通过以下几种方式实现:
房产作为中国家庭最主要的财富形式,其继承过程中的税收处理具有典型意义。根据现行政策,直系亲属间的房产继承暂免征收个人所得税,但在后续转让时需要缴纳相关税费。
让我们通过一个具体案例来说明:北京市民张先生拥有一套市值800万元的房产,他去世后由独生女儿继承。在继承环节,女儿只需缴纳房产评估费、公证费等少量费用,无需缴纳遗产税或个人所得税。但如果女儿后续出售该房产,则需要按照个人所得税相关规定缴纳税款。
随着中国高净值人群数量的快速增长,财富管理和传承需求日益旺盛。根据2023年《中国私人财富报告》,可投资资产超过1000万元的中国高净值人群已达约262万人。
这些高净值人群普遍采用多元化的财富传承策略:
家族信托成为越来越受欢迎的选择。通过设立家族信托,可以实现财富的保值增值和有序传承。截至2022年底,中国家族信托市场规模已超过4000亿元。
保险配置也是重要手段。大额保险既可以作为财富传承工具,又能在一定程度上享受税收优惠。根据《个人所得税法》,个人缴纳的商业健康保险费和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费可以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扣除。
海外资产配置则面临日益严格的监管。随着CRS(共同申报准则)的实施和反避税措施的加强,通过海外资产配置进行税务筹划的空间不断收窄。

世界各主要发达国家在财富转移税制度设计上各有特色,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政策借鉴。
美国模式采用联邦遗产税与州继承税并存的体系。2023年,美国联邦遗产税的免征额度为1292万美元(约合人民币9400万元),超出部分按40%的税率征收。这一制度设计充分体现了联邦制国家的特点。
德国模式则更加注重家庭关系的差异化处理。配偶可以继承50万欧元(约合人民币380万元)而无需缴税,子女的免征额度为40万欧元,而非直系亲属的免征额度仅为2万欧元。
新加坡经验值得特别关注。2008年,新加坡完全废除了遗产税,其理由是遗产税征收成本高、收入有限,且影响了资本和人才的流入。这一政策调整后,新加坡的财富管理行业获得了快速发展。
国际经验表明,财富转移税的征管难度往往超出预期。主要挑战包括:
资产评估复杂性是首要问题。不同类型资产的价值评估标准不一,特别是非上市公司股权、艺术品、知识产权等非标准化资产,评估过程既耗时又容易产生争议。
避税安排的复杂化也带来挑战。高净值人群往往聘请专业团队设计复杂的避税方案,包括设立多层次的离岸结构、利用信托安排、进行预期性赠与等。
征管成本与收入的平衡需要谨慎考虑。一些国家的实践显示,遗产税的征管成本可能占到税收收入的相当比例,降低了政策的整体效率。
基于中国的具体国情和国际经验,财富转移税制度设计应当遵循以下基本原则,以确保公平、高效并可持续地实现财富的合理分配与社会发展的共同目标。
适度性原则要求税收政策既要发挥财富再分配和社会调节的作用,又不能过度抑制私人财富的创造和积累的积极性。中国目前正处于经济转型和高质量发展阶段,财富税收的“度”把握尤为关键。政策设计须充分考虑企业家精神和创新动力的保护,避免因税负过重影响市场主体的投资热情。此外,适度原则下,还需对不同地区经济发展水平、城乡分化等情况加以细致考量,力求实现因地制宜、因人施策。
渐进性原则强调政策实施要循序渐进,合理安排过渡期,避免对现有财富格局带来剧烈冲击。可以考虑从超高净值人群或部分地区先行试点,在实践中积累经验后逐步推广。通过分阶段推进,有利于社会各界消化政策影响,形成较强的预期管理效应,并为后续的法规配套和信息系统建设积累条件。渐进实施还可以帮助政策制定者动态调整免征额度、税率结构和配套措施,提升政策的灵活性和适应性。
公平性原则要求在制度设计中充分体现横向公平(同等财富水平者承担相当税负)和纵向公平(财富较多者承担更高税负)。此外,还应注意代内与代际公平的兼顾:既要考虑不同世代之间财富转移的公正,也要防止激励结构失衡导致的无序资本继承。加大征纳双方的信息对称,保障程序公正,增强政策透明度,有助于提升公众对新税制的认可度和接受度。
效率与可操作性原则。财富转移税制度还应坚持行政效率和可操作性。需充分考虑资产评估、跨境财富流动、征管信息化等现实技术条件,确保制度实施不是简单设想而是可以行之有效落地。
结合中国实际情况和发展阶段,可以考虑以下具体制度设计及配套措施:
设立合理的免征额度。参考美、德、日等国做法,并结合中国财富分布现状和中产阶层壮大的趋势,建议初期免征额度可设定在1000-2000万元人民币区间。这样既保护了中等及以下家庭财产传承的正当权益,又能够将征税对象主要限定在高净值和超高净值人群,突出“劫富济贫”的政策目标。
采用累进税率结构。建议设置3-4个税率档次,起征点之上分别设置不同级别的税率,如15%、25%、30%-40%等,最高税率不宜过高,以避免逃税动机和财富外流。具体档次可随经济发展和财富结构变化适时调整,并兼顾税收收入及管理成本。
多元化征税方式。对于不同类型财富(实物资产、金融资产、不动产、无形资产等),可探索差别化申报和征收办法。例如,分步推进全国统一的财产登记和备案制度,对非上市公司股权、收藏品等资产引入独立第三方估值,提升征管公平性和准确性。
完善配套制度与基础设施。建立全国统一的财产信息登记系统,完善资产评估及认证机构、加强税务部门与金融、房产、公证等机构的信息共享,建立健全跨部门协同机制。进一步推进资产透明化、法治化,为财富税可持续实施提供技术支撑和法律保障。
制定反避税和跨境监管措施。在开放经济条件下,应密切关注高净值人群的财富跨境转移和税务筹划趋势,加强跨国税收合作,完善CRS报名和数据交换,防止税基侵蚀和利润转移。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财富转移税制度的建立必须与其他税制(如个人所得税、财产税、契税、赠与税等)统筹考虑,合理衔接边界和税基,避免重复征税或者政策扞格,以及制度执行过程中的法律、程序冲突。
考虑到财富转移税的制度建设涉及面广、利益相关方众多、社会关注度高,建议分阶段有序推进,具体如下:
第一阶段可着眼于现有财产转让个人所得税的完善,包括提升申报和征收精准度、打通财产和增值税系统的数据壁垒、强化资产评估和涉税咨询服务能力。在此基础上,可进一步完善赠与税等税种,实现对部分财富转移行为的先期规范和统计,为未来全面推行积累征管经验和数据支撑。
第二阶段建议选择经济较发达、财富积累较多、征信和信息化程度高的示范城市(如北上广深及部分自由贸易区)开展试点,可采用更高的免征额度、更为细致的配套细则,聚焦超高净值人群,对政策效果、社会舆论和征纳成本进行综合评估,并就资产跨境流动、家族信托、企业股权继承等重点问题提前布局。
第三阶段在积累充分试点实践和社会反馈基础上,分层次、分批次将财富转移税制度推广至全国,同时,根据试点数据和新的经济形势,适时调整政策参数,确保在推广过程中社会影响可控、风险可控、公众可接受。可叠加配套出台相关法治解释、纳税指南、社会宣传,进一步凝聚社会共识。
超前研究与动态评估机制。在整个政策实施过程中,需建立动态政策评估与调整机制,对免征额度、税率结构、征管方式和经济行为反应等进行持续跟踪和评估,确保政策始终与经济发展阶段和社会承受能力相适应。

慈善捐赠是现代社会传递财富、弘扬公益、优化社会资源配置的重要渠道之一,也是财富转移实践中的重要方式。其在促进社会公平、支持教育医疗、应对突发灾害、推动社会创新等方面均发挥着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
中国现行税法体系对慈善捐赠行为设有相应的税收优惠。在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和遗产赠与税等领域,个人和企业通过中国境内公益性社会组织、国家机关等渠道进行的公益捐赠,可在应纳税所得额范围内按一定比例扣除。特别是针对教育、扶贫、济困、医疗、环保等领域的特定公益捐赠,在税前全额扣除方面给予了政策倾斜。例如,个人年度公益捐赠在应纳税所得额30%以内部分可以扣除,企业捐赠比例更高。政策逐步向更多公益项目和领域覆盖,并持续完善相关细则。
慈善捐赠不仅有助于平衡社会财富分配,也是高净值人群进行财富传承规划时的重要工具。一方面,通过设立慈善信托、基金会等可长期实现家族价值观和社会责任的传递;另一方面,公益性馈赠亦可带来家族声誉提升与代际财富“软实力”的积淀。
近年来,中国涌现出一批具有行业引领性和社会影响力的大型慈善捐赠案例。例如,2021年,腾讯控股董事会主席马化腾宣布再次捐出价值约100亿元的腾讯股票,用于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项目。这类大额捐赠不仅彰显企业家社会责任感,也为家族财富传承、社会公益创新提供了可参照的范例。
另外,阿里巴巴、恒大集团、字节跳动等多家企业及其创始人也持续以多样化方式参与慈善捐赠,包括对乡村振兴、基础教育、重大疾病防治等项目的投入。这些大型捐赠案例在社会各界产生了广泛的示范效应,推动了中国慈善文化的成长和社会财富的良性循环。
从税收政策视角看,善用公信力强、财务透明、执行有效的公益组织作为捐赠通道,不仅有利于捐赠方享受最大化的税收优惠,也可保障捐赠资金发挥出最大的社会价值,形成正向激励,有力支撑了税收政策与社会治理的良性互动。
为了更好地发挥慈善捐赠在促进财富有效流动、推动公益事业发展以及优化社会治理中的积极作用,建议未来可从以下方面进一步完善相关税收政策:
扩大捐赠扣除范围。建议逐步放宽可享受税收优惠的公益组织类型,不仅涵盖教育、医疗、扶贫等传统领域,同时将创新型社会组织、环境保护、艺术与文化继承等新兴及多元公益领域纳入范围,为社会各界参与慈善提供更广阔空间。此外,可对境外公益项目和跨境慈善捐赠探索部分税收优惠,促进中国公益事业的国际影响力提升。
延长或分期捐赠扣除期限。针对大额捐赠,可允许在多个年度内按比例分期扣除,以解决单一纳税年度内可扣除额度受限、减少捐赠动力的问题。这一做法不仅能够优化纳税人财务安排,也可激励高净值人群进行长期性、持续性的公益投向。
完善监管与信息公开机制。推动慈善组织和相关中介机构的信息公开和财务透明,建立健全第三方监督、社会审计、年度绩效评价等制度,确保捐赠资金的使用真正落实到公益事业,提高社会各界对慈善的信任度与参与度。例如,可以借助区块链、信息化平台等技术手段,追踪大额捐赠资金流向及使用效果。
创新慈善信托与家族基金管理模式。鼓励高净值家庭设立长期性慈善信托和家族公益基金,实现家族财富的社会回馈与代际传承相结合。政策可在信托设立、税收递延、监管便利等方面进一步优化细则,提升家族慈善的法制化、规范化水平。
加强国际合作与经验借鉴。参考欧美、港台、新加坡等地在慈善捐赠税收政策、监管创新、社会动员等方面的成熟经验,推动国内慈善体制与国际标准接轨,提升中国慈善行业的专业化与国际竞争力。
通过上述制度创新和政策优化,有望进一步激励社会各界的慈善热情,使其成为推动社会公平、实现共同富裕和优化财富转移结构的重要力量。
财富转移税制度作为现代税收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设计和实施需要综合考虑经济发展水平、社会文化背景、征管能力等多重因素。
从中国的实际情况看,当前并未开征专门的遗产税,但通过个人所得税、契税等现有税种对财富转移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调节。随着中国经济的持续发展和财富分配问题的日益突出,建立更加完善的财富转移税制度将成为必然选择。
政策制定需要平衡多重目标:既要发挥税收的调节作用,促进社会公平;又要保护合法财富,维护产权制度;还要考虑征管可行性,确保政策有效实施。
国际经验提供有益借鉴:各国在制度设计、税率设定、征管实践等方面的经验教训,为中国政策制定提供了重要参考。但必须结合中国的具体国情,不能简单照搬。
社会共识的形成至关重要:财富转移税涉及社会各阶层的切身利益,政策的成功实施需要广泛的社会理解和支持。因此,加强政策宣传和公众教育,形成社会共识,是政策成功的重要前提。
展望未来,随着中国财富管理市场的不断成熟和税收制度的持续完善,财富转移税制度必将在促进社会公平、优化资源配置方面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这既是经济发展的客观要求,也是社会进步的必然选择。
财富转移税制度的建设是一个长期过程,需要统筹规划、循序渐进、稳步推进。只有在充分考虑中国实际情况的基础上,借鉴国际先进经验,才能建立起既符合中国国情又能有效发挥调节作用的财富转移税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