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力资本理论的提出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20世纪中期逐步成型。20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西方学界开始将教育、健康、技能等方面的个人投入视为对自身“资本”的投资。从美国到欧洲,关于“人力资本”概念的讨论迅速升温,经济学家们尝试用投资回报分析工具来解释教育与个人收入之间的联系。
与此同时,中国也在经历着社会变革。改革开放伊始,恢复高考、重建教育体系成为国家战略重点。尽管中国和西方的理论发展路径不同,但双方都逐渐认识到,提升国民素质和技能储备,对于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至关重要。 中国对教育、培训投入的增加很好地印证了“投资未来收获回报”这一理论逻辑。无论是家庭还是政府,对教育的重视都直接推动了中国社会快速发展。
人力资本理论强调:通过对教育、健康、能力提升等方面进行投入,个人和社会能够为未来创造更大的潜在收益。这一逻辑为理解经济发展的动力机制提供了独特视角。
随着理论和实践的不断推进,人力资本理论也面临新的检验:它能否为复杂多变的现实提供持续的解释力?其核心观点是否仍旧适用,还是需要新的理论突破与补充?
为了更好地理解人力资本理论的发展状况,我们可以运用伊姆雷·拉卡托斯(Imre Lakatos)的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这一方法论将科学理论分为两个部分:
人力资本理论的"硬核"是什么呢?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基本观念:人们会在多个方面对自己进行投资,这些投资不仅仅是为了当前的满足,更重要的是为了未来能够获得经济上和非经济上的回报。
这种投资可以体现在多个方面:
在中国的实际情况中,这种投资行为体现得尤为明显。比如,中国家庭普遍重视子女教育,不惜投入大量资源购买学区房、报名课外辅导班;年轻人主动考取各种职业资格证书来提升就业竞争力;许多人选择从小城市迁移到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越来越多的职场人士选择继续深造,攻读MBA或其他专业学位;在职业选择上,许多毕业生宁愿选择薪资相对较低但有成长空间的互联网公司,而不是选择传统的"铁饭碗"工作。
人力资本理论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将健康、教育、求职、信息获取、迁移和在职培训等看似不相关的现象统一在一个分析框架下:决策者都是在为未来的收益而进行当前的投资。
如果我们进一步假设决策者是家庭而非个人,这一理论还可以扩展到家庭规划、结婚和离婚等决策中。
在人力资本理论出现之前,经济学界很少将健康和教育等社会服务支出视为类似于物质资本的投资。这种观念转变对中国具有特殊意义。在计划经济时代,中国更多地将教育和医疗视为国家提供的公共福利,而非个人的投资选择。
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中国逐渐认识到教育和培训的投资属性。从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到高等教育的大规模扩张,再到职业教育的重视,这些都体现了中国对人力资本理论的实践应用。特别是近年来提出的“人才强国”战略,更是将人力资本投资提升到了国家发展的高度。

人力资本理论最初是以方法论个体主义为基础建立的。舒尔茨、贝克尔和明塞尔(Mincer)等理论奠基人都认为,所有社会现象都应该追溯到个体行为的基础上来理解。在他们看来,人力资本的形成通常是由个人根据自身利益做出的决定。
这种观点对于求职和迁移等现象来说是很自然的,因为这些决策通常确实是由个人做出的。但对于健康护理、教育、信息获取和劳动培训等,情况就更加复杂了,因为在许多国家,这些服务全部或部分由政府提供。
在中国的情况更为复杂。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形成了独特的“政府主导、市场补充”的人力资本投资模式。政府承担了义务教育和基础医疗的主要责任,同时鼓励社会资本参与教育和培训市场。这种混合模式既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势,也吸收了市场机制的效率。
近年来,中国在职业教育、技能培训等方面的政策创新,如"技能中国行动"、新型学徒制等,都体现了政府在人力资本形成中的积极作用。同时,蓬勃发展的在线教育、职业培训机构等,则展现了市场力量在满足个性化学习需求方面的活力。
在教育领域,人力资本理论确实提供了一个新的社会投资标准:资源应该在不同教育年限和层次之间进行配置,以实现教育投资的边际“社会”收益率相等,并且这个统一的教育投资收益率不应低于其他私人投资的收益率。
然而,这一规范标准并非所有人力资本理论支持者都同等认同。更重要的是,所谓的社会教育投资收益率必须完全基于可观察的金钱价值来计算;教育的非金钱回报以及教育的外部效应通常只能通过定性判断来处理,而不同学者的判断往往存在分歧。
由于缺乏普遍接受的政府行为理论,人力资本理论的倡导者对其理论的规范含义重视不足,这是可以理解的。不幸的是,在没有明确政府在教育领域行动规范的情况下,要检验关于教育需求的积极预测似乎很困难。
世界上很少有国家的教育需求不受政府决定提供的教育机会供给的约束。因此,在检验关于私人需求的预测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同时检验关于供给函数和需求函数的预测。
要给人力资本理论一个公平的检验机会,我们需要关注教育供给相对开放的制度环境。中国自1999年高校扩招以来,高等教育规模快速增长,为验证人力资本理论提供了难得的自然实验环境。
这些评论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早期的教育需求实证研究主要集中在发达国家。对于中国而言,改革开放后教育制度的变迁为研究教育需求提供了丰富的数据。从恢复高考到高校扩招,从职业教育改革到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国在短短几十年里走过了西方国家上百年的教育发展历程,这为验证和完善人力资本理论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材料。
中国在人力资本投资方面积累了丰富且多样化的实践经验,这为贝克尔的培训理论提供了极具现实意义的案例。例如,在改革开放初期,许多国有企业为职工设立了完善的内部培训机制,企业承担了绝大部分培训费用。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这一模式逐步演变,培训成本的分担方式日益多元化。
下面用表格梳理部分主流的培训成本承担模式:
这种从“企业主导”到“多元分担”的转型,不仅体现了贝克尔理论的普适性,也展现了中国人力资本投资在宏观政策、产业实践和社会创新多方面的特色。
把上述投资与培训扩展结合起来,可以看出当前人力资本研究纲领已相当全面地解释了就业收入的决定机制。其中一个显著预测是:人力资本投资随年龄增长而下降,因此不同学历的职业生涯收入曲线往往呈现出“倒U型”或“向下凹”的趋势。
除了年龄和学历之外,还存在众多变量影响个人的收入水平。人力资本理论下的典型“收入函数”分析,实证模型通常包括如下解释因素:
这些因素通常通过统计回归等量化方法综合纳入分析,为理解收入分布和社会流动性提供了坚实基础。
尽管实证研究取得了诸多发现,但在解释收入分布时,仍有一些理论与方法挑战。例如,很多时候研究只能确认“教育和工作经验比天赋或家庭背景更重要”,而难以深入区分各自具体的效应。有学者认为,由于个人在完成学校教育后还会通过职业选择和在岗培训继续投资自身,这些一般性培训也会影响长期收入。
实际中,许多高学历者会牺牲起薪以换取未来工资的加速增长。这样的行为反映了个人对于长期收益的理性计算。然而,要在数据中精确区分“正规教育投资”与“在职培训投资”的实际影响,极具挑战。除非假设各种投资的边际收益率趋于一致,否则两者的作用往往难以剥离。 然而,有大量证据显示,真实的社会中不同类型人力资本的收益率差异巨大,也即人力资本市场并非始终趋于均衡。
目前相关研究只能将“人力资本形成的平均收益率”作为现实中的综合指标,即:它既包含了一般正规教育的回报,也混合了继续教育及各类职业培训的收益。

在人力资本理论之外,近年来“筛选假设”(或称“文凭主义理论”)在中国学界和政策界受到越来越多关注。该理论认为,教育更多地作为雇主选择人才的有效筛选工具,而不一定提高实际的生产能力。这在中国背景下十分突出,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学历崇拜”“文凭军备竞赛”等社会现象。
中国从计划经济时代的“工农兵学员”到90年代的“文凭热”,再到今天的“考证热”“国考热”,各类教育竞争屡见不鲜。这些特殊现象反映了中国社会对学历作为社会筛选工具的高度依赖。比如,许多家庭宁愿付出巨额金钱与时间成本,投入到各种升学考试、资格考试及职称评审中。
中国劳动力市场的筛选机制有非常鲜明的本土特点。以公务员招聘为例,很多岗位的日常工作与专业关联不大,却对学历、院校背景设置极高门槛。同样现象在国企、事业单位和不少民营企业中广泛存在,反映了学历作为信号传递工具在中国的独特作用。
此外,文化和制度根源深植中国职场。儒家思想中的“惟有读书高”的观念、学历作为阶层流动基础等,塑造了雇主对高学历者的偏爱。在信息严重不对称的现实招聘环境下,学历便于筛选和分层,是雇主降低招聘筛查成本的高效手段。
在真实招聘过程中,雇主难以仅凭短暂面试准确识别候选人能力,因此会极大依赖学历、学校声誉、专业背景,甚至资格证书等“外在信号”,作为快速筛选标准。
筛选机制在中国有着鲜明的表现形式:
以下归纳了不同类型单位对学历筛选的侧重点:
中国的现实中,“筛选”功能往往被社会大众和媒体所高估。教育水平与收入间的高相关性,可能并不是培训本身提升了生产力,而是教育作为分层工具,将原本能力较强的群体筛选出来。反映在就业市场——如“北大、清华”毕业生极受雇主青睐,甚至一些工作内容很简单的岗位也趋于高学历化。
例如,城市银行招聘柜员时,10年前多数岗位招大专生,如今普遍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甚至明确指定重点高校毕业生。这种学历提档背后,与其说是技能水平提升,更像是社会筛选机制的升级。
这种现象在“考研热”“编制热”中亦有明显体现。大量本科生参加研究生考试,实则希望籍由更高学历突破社会天花板,而非单纯追求知识深造。
中国现实中,人力资本理论与筛选假设的分界往往极具模糊性,实际情况呈现两者兼容又互补。名校毕业生起薪更高、晋升更快可以得到筛选论的解释,而企业内部晋升、职业技能提升又体现了人力资本的作用。
中国大型企事业单位普遍存在“内部劳动力市场”,晋升多数在体系内部进行,学历更多影响“起点”,而后续发展受多种因素共同作用。
在中国组织实际中,学历不仅影响入职,同样也是晋升“隐性门槛”。例如不少政府单位副科及以上岗位都明确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
文凭主义理论对中国21世纪高等教育快速扩张有着重要解释力。自1999年高校扩招以后,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由不足15%增长到超过57%。但随之而来的是“学历贬值”现象愈加严重。
以硕士扩招为例,硕士研究生数量屡创新高,很多原本本科可以胜任的岗位纷纷提升学历门槛。由此带来的现实是,岗位竞争激烈,却并未显著缩小不同学历群体的收入差距,这一定程度上呼应了筛选假设的结论:教育的主要作用在于筛选,而非生产力提升。
下表展示了我国2010-2023年不同学历就业群体年薪与分布情况:
但是,筛选假设与人力资本理论并非天生对立。许多实际争论集中于:“教育提升是否可以无限带来更优社会分层?”如果大学生全部变成硕士生,是否社会分层继续有效?当不同学历不再是“完美替代品”,教育投资才会产生真正的社会回报。否则文凭主义批评的是:社会过度投资于表面筛选环节,忽视了实际能力的提升。
中国教育体制复杂、分层明显——“应试教育”与“素质教育”并存,“精英教育”转向“大众化”教育。在这个体系下,证实二者哪种理论更具解释力尤其有挑战性。
从整体看,人力资本理论能解释教育投资与经济发展间的相关性;而在微观层面,如就业市场“学历内卷”、薪酬分化、职业准入,则更易通过筛选假设解读。
核心问题在于:“中国的学校是培养人才,还是筛选人才?”高考、研究生考试等制度无疑有筛选属性,但大学培养过程中,学生同样获得实际技能提升。这种“培养+筛选”的双重机制,导致简单区分难以成立。
在中国现状下,学校既是知识与能力培养场所,也是分层与筛选平台。现实就业市场中,两种功能高度重叠、交织,难以通过单一市场数据剥离。这种理论模糊性对未来政策制定有重要意义:若教育更侧重筛选,盲目扩张或可能带来社会资源浪费;若培养功能居多,则教育投入远未过度。辨析这一点对中国教育改革及人力资本战略方向至关重要。
我们需要思考的核心问题是:人力资本研究纲领在中国的发展是在“进步”还是在“退化”?经过四十多年改革开放的实践,我们能否对这一理论在中国的适用性给出更明确的评价?
从中国的实践来看,人力资本理论面临着独特的挑战和机遇。一方面,中国快速的经济发展和教育扩张为验证理论提供了丰富的数据;另一方面,中国独特的制度环境和文化背景也使得简单套用西方理论变得困难。
传统的消费者选择理论难以解释中国家庭对教育的巨额投资;单纯的企业理论无法说明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在人才培养上的不同策略。而中国特色的“政校企合作”模式、“产教融合”实践等,为人力资本理论的发展提供了新的研究空间。
在中国的语境下,人力资本理论面临的挑战更加复杂。传统的筛选假设难以完全解释中国的“学历通胀”现象——为什么在高等教育大规模扩张的情况下,不同教育水平间的收入差距依然显著?为什么一些技能型工人的收入反而超过了大学毕业生?
中国独特的户籍制度、区域发展不平衡、产业结构转型等因素,都为人力资本理论的发展提出了新的课题。同时,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对于理解人力资本的社会属性和集体价值也提供了不同的视角。
从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的实践来看,人力资本理论既显示出强大的解释力,也暴露出一些局限性。
理论的成功之处:
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在很大程度上验证了人力资本理论的核心预测。教育投资的大幅增加确实带来了经济增长和个人收入的显著提升。从文盲率的大幅下降到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的快速提升,中国的人力资本积累过程与经济发展轨迹高度吻合。
面临的挑战:
然而,人力资本理论在解释中国一些独特现象时也遇到了困难。例如,为什么在教育供给大幅增加的情况下,教育收益率并未显著下降?为什么一些地区的技能工人收入超过了大学毕业生?为什么中国家庭对教育的投资热情远超理论预期?
这些现象提醒我们,人力资本理论需要结合中国的制度环境、文化传统和发展阶段来理解。
需要警惕的是,在应用人力资本理论解释中国现象时,不能简单地为每个特殊情况都添加临时性假设,这样会削弱理论的解释力和预测力。中国的实践应该促进理论的改进和发展,而不是让理论变得过于复杂和特设化。
从积极的角度来看,中国的实践为人力资本理论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回顾人力资本理论的发展历程,可以看到它不断适应经济和社会的变化。从早期关注教育的经济收益,到今天纳入技能、经验、健康等广泛内容,人力资本理论始终围绕“投资自身以提升未来价值”这一核心展开。
这一理论不仅帮助我们理解个人为何愿意接受教育、参与培训、转变职业路径,也为政府和企业制定相关政策提供了理论支持。同时,随着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对人力资本质量和结构的要求也不断提高,这进一步凸显了理论的现实意义。
如在中国,面对创新驱动、数字经济、产业转型等新趋势,持续提升人力资本成为构建国家竞争力的基础。推动全民学习、提升技能水平、促进人才流动,已经成为国家发展战略中的重要内容。这些政策和实践,正体现了人力资本理论在处理现实挑战中的动态作用。
总的来看,无论是个人追求进步,还是国家谋求发展,都离不开人力资本投入。只有持续提升和优化人力资本,才能更好应对不确定的未来和多样化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