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场经济通过要素价格机制来决定收入分配。工资、租金、利息这些价格不仅影响资源配置效率,也直接决定了不同群体的收入水平。这就产生了一个关键问题:市场机制创造的收入分配是否公平?社会应该如何看待和调整这种分配结果?
2021年2月,中国宣布完成脱贫攻坚战,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这是人类减贫史上的重大成就。从1978年改革开放到2020年,中国7.7亿农村贫困人口摆脱贫困,占同期全球减贫人口的70%以上。
但脱贫不是终点。我们需要思考几个更深层的问题:什么是贫困?为什么会存在收入差距?社会应该追求多大程度的平等?用什么政策工具来实现这个目标?
中国的脱贫标准是年人均纯收入2300元(2010年不变价),到2020年现价标准约为4000元。这个标准涵盖了“两不愁三保障”:不愁吃、不愁穿,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安全有保障。
但贫困线并非一成不变。国际上常用两种标准:世界银行的国际贫困线(每人每天1.9美元,后调整为2.15美元)适用于全球比较,而各国根据自身发展水平制定的相对贫困线更符合实际需求。
假设一个家庭月收入3000元,在2000年的中国农村可能属于中等收入,但在2020年的城市显然难以维持基本生活。这说明贫困具有相对性。
绝对贫困指收入低于维持基本生存所需的固定标准;相对贫困则是指相对于社会平均水平而言的贫困状态。随着经济发展,绝对贫困可以被消除,但相对贫困会一直存在。
欧盟将贫困线设定为中位收入的50%,这意味着随着社会整体收入提高,贫困线也会相应上升。中国在2021年后也开始从绝对贫困向相对贫困转变,建立相对贫困的长效机制。
让我们用数据看看中国减贫的历程:
这条曲线展示了中国减贫的三个阶段:1978-2000年的改革开放带动式减贫,年均减贫超过1000万人;2001-2012年的开发式扶贫;2013-2020年的精准扶贫攻坚。特别是2012年后,通过产业扶贫、教育扶贫、健康扶贫等措施,平均每年减贫1000多万人。
完成下面这个小测试:你认为你家2023年的年收入在全国处于什么位置?如果将全国家庭分为穷人(最低20%)、中产(中间60%)、富人(最高20%),你家属于哪一类?

实际数据可能会让很多人意外。2023年中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9218元,相当于每月约3268元。如果你的家庭人均月收入超过5000元,就已经超过了全国60%以上的家庭。
让我们看看2023年中国城镇居民收入分布情况:
这个表格告诉我们,年收入10万元就能进入收入最高的13%群体。但这个数字在一线城市可能仅够维持基本生活,在三四线城市却可能算得上富裕。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五等份收入分配数据。将全国家庭按收入从低到高分成五组,每组占20%,看看各组分别获得了多少收入:
数据显示,最富有的20%家庭获得了全国一半以上的收入,而最贫困的20%家庭仅获得4.1%。更值得注意的是,从2010年到2023年,最高收入组的份额在持续上升,而其他各组都在下降。这说明中国的收入差距在扩大。
用基尼系数来衡量更加直观。基尼系数是0到1之间的数值,0表示完全平等,1表示完全不平等。国际上通常认为0.4是警戒线。
中国的基尼系数在2008年达到0.491的峰值后开始下降,2015年降至0.462,但此后基本维持在0.465-0.468之间。这个数字高于大多数发达国家。例如,2023年德国为0.29,日本为0.33,美国为0.41,韩国为0.35。
中国收入不平等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城乡差距。2023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1821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1691元,城乡收入比为2.39:1。虽然这个比值从2009年的3.33:1持续缩小,但仍然显著。
这张图清楚地展示了城乡收入的绝对差距在扩大,尽管相对差距(收入比)在缩小。2010年城乡收入差距是13190元,到2023年扩大到30130元。这说明农村居民收入增长速度虽然快于城镇,但要缩小绝对差距还需要很长时间。
收入差距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理解这些因素,有助于我们设计更有效的政策。
人们在身体素质、智力水平、专业技能上确实存在差异。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可能年收入上百万,而普通服务员月收入可能只有几千元。这种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个人能力和付出。
但我们要问:能力差异能否完全解释收入差距?2023年,某互联网大厂程序员年薪50万,而一位乡村教师年收入可能只有8万。这种6倍的差距完全是因为能力差异吗?显然不是。收入差距还受到行业、地域、市场供需等多种因素影响。
工作强度也会影响收入。外卖骑手和快递员往往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月收入可达8000-12000元,高于很多办公室职员。但这种收入差异是以牺牲健康和家庭时间为代价的,很难说是真正的“公平回报”。

教育被认为是向上流动的重要渠道。数据确实支持这一点:
受教育程度每提高一个层次,收入往往有显著提升。博士的平均收入是小学学历者的4.8倍。这印证了教育投资的回报。
但教育机会本身是否平等?北京一个中产家庭的孩子从小上各种培训班,享受优质教育资源;而贵州山区一个农民家庭的孩子可能连完成九年义务教育都困难。即使两个孩子天赋相同,最终的教育程度和收入也会大相径庭。这种不平等是“自己选择的”吗?
在中国,出生地对收入影响巨大。2023年各省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差异显著:
上海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84834元,是甘肃的2.3倍。同样是大学本科毕业生,在上海可能起薪1万元,在小县城可能只有4000元。这种差距与个人能力关系不大,更多是地域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
户籍制度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平等。一个在北京出生的孩子自动享有北京户口,可以参加北京高考(录取率远高于其他省份),而一个随父母进城的农民工子女往往只能回原籍参加高考,面临更激烈的竞争。
“富二代”和“穷二代”这两个词生动地反映了财富的代际传递。一个企业家的孩子可能继承数千万资产,而一个农民工的孩子可能继承的只是贫困。
财富代际传递不仅体现在金融资产上,更体现在人力资本和社会资本上。高收入家庭的孩子往往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建立更广的人脉,获得更多的创业资源。即使两个孩子智力相同,出身不同导致的人生轨迹差异可能是巨大的。
北京大学2019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父母为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学生,考入北大的概率是父母为高中及以下学历学生的8.5倍。这说明教育机会的不平等正在固化社会阶层。
不同行业的收入差距也很大。2023年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
信息技术行业的平均工资是农林牧渔业的3.15倍。这种差距部分反映了行业的技术含量和价值创造能力,但也反映了市场结构和政策导向。
一些国有垄断行业(如电力、石油、金融)的高收入,并非完全来自市场竞争,而是来自行政垄断和政策保护。这类收入差距很难说是“公平”的。
运气在收入分配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两个同样优秀的大学毕业生,一个恰好赶上了2010年的移动互联网浪潮加入了字节跳动,现在身价千万;另一个进入了传统制造业,现在月薪一万。这种差距有多少是能力,有多少是运气?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餐饮、旅游、线下教育等行业遭受重创,许多从业者失业或收入大幅下降;而在线办公、远程医疗、电商等行业却迎来爆发式增长。这些变化有多少是个人可以预见和控制的?
健康状况也是重要的运气因素。一场大病可能让一个中产家庭返贫。根据国家卫健委数据,因病致贫、因病返贫曾是脱贫攻坚中最难啃的“硬骨头”,占贫困人口的40%以上。
虽然法律禁止就业歧视,但现实中性别、年龄、地域等歧视依然存在。招聘信息中“限男性”“35岁以下”“985/211优先”“北京户口优先”等要求司空见惯。
性别收入差距是一个突出问题。根据智联招聘发布的《2023中国女性职场现状调查报告》,2023年男性平均月薪9942元,女性为8689元,女性薪酬仅为男性的87.4%。这个比例近年来还在下降,2019年时为81.6%。
年龄歧视也很严重。“35岁现象”成为职场焦虑的重要来源。许多企业明确规定不招聘35岁以上的员工,而此时正是一个人经验最丰富、最具价值的时期。这种做法既不合理也不经济。
理解收入分配问题,必须面对一个基本矛盾:追求平等往往会损害效率,而提高效率常常会加剧不平等。这就是经济学中著名的“平等与效率权衡”。
设想一个极端情况:政府对所有收入征收100%的税,然后平均分配给每个人。这样就实现了完全平等。但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愿意努力工作,因为干多干少都一样;没有人愿意创业创新,因为成功的果实会被全部拿走;没有人愿意接受教育和培训,因为投资得不到回报。结果就是经济停滞,总产出大幅下降,最终所有人都更穷了。
反过来,如果政府完全不干预,让市场自由分配,效率可能最高,但不平等会非常严重。强者获得巨额财富,弱者陷入贫困,社会矛盾激化,最终可能也不利于经济发展。
平等与效率之间存在权衡:促进平等的政策通常会降低工作和创新的激励,从而减少社会总产出;而促进效率的政策往往会扩大收入差距。找到适当的平衡点,是政策设计的核心挑战。
中国个人所得税改革很好地体现了这种权衡。2018年个税改革前,起征点为3500元/月,改革后提高到5000元/月,并增加了专项附加扣除。这次改革让约8000万纳税人不再缴税,大幅减轻了中低收入者负担。
从数据看,2018年个税改革使个税收入增速从2017年的18.6%降至2019年的-4.9%。这确实影响了财政收入。但另一方面,居民消费支出增速有所回升,说明减税确实增强了消费能力。
这个案例说明,政策制定必须在平等与效率之间寻找平衡。完全追求平等会损害激励和效率,完全追求效率又会导致严重不平等和社会不稳定。
那么社会应该追求多大程度的平等?这个问题没有唯一答案,取决于社会的价值判断。
经济学家阿瑟·奥肯提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假设财富像水一样,你有一个“漏桶”可以把水从富人那里转移给穷人。但桶是漏的,转移100元,可能只有60元到达穷人手中,其余40元在过程中损失了(这就是效率损失)。
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每转移100元损失10元,你会用这个桶吗?大多数人会说愿意。如果损失90元,只有10元到达穷人手中呢?可能只有极少数人愿意。如果损失30元、50元呢?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这取决于他们对平等的重视程度。
关键是要知道“桶漏多少”——也就是效率损失有多大。这正是经济分析的作用:评估不同政策的效率成本,帮助社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最优的收入分配既不是完全平等,也不是完全放任市场。最优点在两个极端之间,具体位置取决于社会价值观和政策效率。经济学不能告诉我们应该选择什么,但可以告诉我们每种选择的代价。
既然社会决定追求一定程度的平等,那么应该采取什么政策?让我们看看中国的实践。
教育被视为最根本的脱贫手段。一个流行的说法是:“扶贫先扶智,治贫先治愚。”实践确实证明,教育是打破贫困循环的关键。
中国在教育扶贫方面投入巨大。2012-2020年,中央财政累计投入1674亿元用于改善贫困地区义务教育薄弱学校基本办学条件。“两免一补”政策(免学杂费、免费提供教科书、补助寄宿生生活费)惠及上亿学生。
更有针对性的是“雨露计划”:对建档立卡贫困家庭的中高职学生,每人每年补助3000元。这项政策的逻辑很清楚:职业教育周期短、见效快,让贫困家庭孩子掌握一技之长,就能稳定脱贫。
效果如何?以云南怒江州为例,这个深度贫困地区2020年前高中阶段毛入学率只有50%左右,大量孩子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通过教育扶贫,到2020年提高到85%以上。这些接受了高中或职业教育的年轻人,月收入普遍比只有初中学历的父辈高2000-3000元,家庭实现稳定脱贫。
但教育扶贫也面临挑战:
从长远看,教育是减贫的根本之策,但不能解决当前贫困问题,需要配合其他政策。

对于因病、因残、因老等原因丧失劳动能力的贫困人口,教育和产业扶贫都无济于事,必须依靠社会保障兜底。
中国建立了覆盖全民的基本社会保障体系:
这些制度的基本逻辑是:通过强制性的社会保险(养老、医疗),让所有人都有基本保障;通过最低生活保障和特困供养,确保最弱势群体的基本生存需求。
在医疗保障中,脱贫攻坚期间实行了“三重保障”:基本医保+大病保险+医疗救助。一个贫困人口生病住院,基本医保报销60-70%,大病保险再报销10-15%,医疗救助再报销5-10%,个人实际自付比例降到10%以内。这大大降低了因病返贫风险。
但社会保障也面临可持续性挑战。随着人口老龄化加速,养老金压力越来越大。2023年城镇职工养老保险抚养比(缴费人数/领取养老金人数)已经降到2.5:1,部分省份甚至低于2:1。如何保证养老金长期可持续,是一个严峻挑战。
给钱只能解决一时困难,让贫困人口有稳定收入来源才能长久脱贫。这就是产业扶贫的逻辑。
产业扶贫有多种模式:
1. 特色产业模式 四川大凉山种植苹果和花椒,云南怒江发展草果和核桃,贵州毕节养殖牛羊。通过发展当地特色农产品,贫困户获得稳定收入。以陕西洛川苹果为例,2020年全县苹果产业收入占农民人均收入的95%,人均苹果收入达到1.28万元。
2. 龙头企业带动模式 “公司+合作社+贫困户”,企业提供技术、资金和销售渠道,贫困户出地出力。河北省阜平县引入农业龙头企业发展香菇种植,带动1.2万贫困人口脱贫,人均年增收3000元以上。
3. 电商扶贫模式 阿里、京东、拼多多等电商平台深入贫困地区,帮助农产品上行。甘肃陇南通过电商把核桃、花椒、蜂蜜卖到全国,2020年电商销售额突破100亿元,直接带动18万贫困人口脱贫。
4. 光伏扶贫模式 在贫困户屋顶或村集体用地建设光伏电站,卖电收入作为稳定收益。这种模式特别适合缺乏劳动力的老弱病残贫困户。到2020年,全国光伏扶贫惠及6万个贫困村、415万贫困户,每户每年增收3000元左右。
产业扶贫的关键是可持续性。一些地方为了快速脱贫,搞“一刀切”产业,结果市场饱和,价格暴跌,贫困户反而蒙受损失。比如2017-2018年全国大面积种植苹果,结果许多地方苹果滞销,果农亏损严重。这提醒我们,扶贫产业必须因地制宜,注重市场需求。
有些地方“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交通闭塞、资源匮乏、生态脆弱,扶贫成本极高。对这些地方,最有效的办法是易地搬迁。
2016-2020年,中国实施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易地扶贫搬迁:960万贫困人口搬出大山,在城镇或交通便利地区安置。这相当于把一个奥地利的人口整体搬迁。
例如,贵州省搬迁了192万人,占全国的五分之一。许多贫困户从海拔上千米、需要爬山路几小时才能到达的村寨,搬进了配套完善的安置小区。政府不仅提供免费住房,还在附近建设工厂、学校、医院,解决就业和公共服务问题。
效果显著:搬迁前贫困户人均收入约3000元/年,搬迁后达到8000-10000元/年,翻了近3倍。更重要的是,孩子能上好学校,老人能看好病,年轻人能就近就业,生活质量大幅提升。
但易地搬迁也面临挑战:
2013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精准扶贫”战略,核心是“扶持对象精准、项目安排精准、资金使用精准、措施到户精准、因村派人精准、脱贫成效精准”。
如何做到精准?建立贫困户档案系统,逐户识别、登记、评估。全国建档立卡贫困户约2800万户、近1亿人,每户都有详细的家庭情况、致贫原因、帮扶措施、脱贫进度等信息。
驻村工作队和第一书记制度是精准扶贫的组织保障。2013-2020年,全国累计选派300多万名机关干部驻村帮扶,平均每个贫困村有1-2名驻村干部。他们走村入户,了解每家每户的具体情况,制定针对性帮扶方案。
动态管理避免“养懒汉”。脱贫不脱政策,但达到脱贫标准就要退出,把资源让给更需要的人。同时,对返贫风险高的家庭建立监测机制,及时预警和帮扶。
精准扶贫的效率远高于以往的“大水漫灌”式扶贫。但成本也很高:驻村干部、档案系统、动态监测,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投入。一些基层干部抱怨“填表多、检查多、负担重”。如何在精准和成本之间平衡,是需要继续探索的问题。
减贫只是缩小收入差距的一个方面。更广泛地看,如果社会认为当前的不平等程度过高,有哪些政策工具可以使用?
个人所得税是最直接的收入再分配工具。通过对高收入者征收更高税率,把收入从富人转移到穷人(通过公共支出)。
中国个人所得税采用七级超额累进税率:
注意,应纳税所得额是扣除5000元基本费用和专项附加扣除后的金额。假设一个人月收入10000元,扣除5000元后应纳税所得额5000元,需交税5000×10%-210=290元,实际税率2.9%。而月收入10万元的人,应纳税所得额95000元,需交税95000×45%-15160=27610元,实际税率27.6%。
这种累进税率确实起到了调节收入的作用。但实际效果有限,原因有几个:
税基窄:由于起征点高和各种扣除,真正交个税的人只占全国就业人口的10%左右。大多数中低收入者不交税,自然也无法通过个税调节。
高收入者避税空间大:工薪阶层收入透明,个税代扣代缴,几乎无法逃税。但高收入者的收入来源多样(资本收益、股权激励、企业分红等),避税方式多(成立个人工作室、税收洼地、合理筹划等),实际税负可能低于中等收入者。
最高税率45%是否过高:国际比较看,美国联邦个税最高税率37%,新加坡22%,香港17%。中国45%的最高税率在全球处于较高水平。过高的税率可能促使高端人才流失,也会激励避税行为。
财产性收入税率低:工资收入最高税率45%,而资本利得税率20%,股息红利税率20%(持股超过一年)。这意味着靠工作挣钱的人税负重,靠资本收益的人税负轻,不利于缩小贫富差距。
个税改革的方向应该是:扩大税基,降低边际税率,加强对资本收益的征税,提高征管能力。但这些都很难,涉及复杂的技术问题和利益调整。
相比收入税,财产税对缩小贫富差距可能更有效。因为财富分配比收入分配更不平等。中国最富有的1%家庭占有全国约三分之一的财富,而收入最高的1%家庭占有的收入份额约为14%。
房产税是最主要的财产税。中国从2011年开始在上海和重庆试点房产税,但力度很小,影响有限。上海对新购且属于家庭第二套及以上住房征收0.4%-0.6%的房产税;重庆对独栋别墅和高档公寓征收0.5%-1.2%的房产税。
遗产税是另一个财富再分配工具。许多国家征收遗产税,防止财富过度集中和代际固化。但中国尚未开征遗产税,主要障碍是征管难度大(如何掌握所有财产信息)和社会接受度低(“死都死了还要收税”的观念)。

除了通过税收直接调节收入分配,政府还可以通过公共支出提供普惠性服务,间接缩小实际生活水平差距。
免费义务教育就是最重要的再分配政策。富人家庭可以送孩子上私立学校、国际学校,但穷人家庭的孩子也能免费接受九年义务教育。这大大缩小了教育机会差距。
2023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4.2万亿元,占GDP的3.5%左右。其中义务教育占比最大,达到2.1万亿元。这意味着政府每年为每个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平均投入约1.2万元。这笔钱来自税收,而税收主要由中高收入者缴纳,所以实质上是一种再分配。
医疗保障也是重要的再分配机制。富人看病自费也负担得起,但对穷人来说,一场大病就可能致贫。基本医保让所有人都能获得基本医疗服务,大病保险和医疗救助进一步保护弱势群体。
2023年居民基本医保人均财政补助标准达到每人每年640元。城乡居民医保个人缴费350元/年,但享受的医保待遇远超这个数字。差额由财政补贴,这也是一种再分配。
公共住房也有再分配效应。虽然中国的公共住房占比不高(不到10%),但保障性住房、公租房、经济适用房等,让一部分中低收入家庭能以低于市场价的成本获得住房,这相当于一种实物补贴。
公共支出的再分配效应往往被低估。虽然它不像个税那样直接从富人手里拿钱给穷人,但通过提供普惠性公共服务,让穷人享受到原本负担不起的教育、医疗、住房等,实际上缩小了生活水平差距。
最低工资是保护低收入劳动者的重要制度。中国各省市根据本地经济发展水平制定最低工资标准,并定期调整。
2024年部分地区月最低工资标准:
最低工资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确保全职工作者能获得基本生活保障。一个在上海拿最低工资的人,月收入2690元,虽然不高,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生存。
但最低工资也有争议:
总体看,适度的最低工资是有益的。关键是“适度”——既要保护劳动者,又不能过度干预市场。
缩小收入差距不仅要关注结果,更要关注机会平等。如果不同群体面临的机会不平等,即使当前收入相同,长期也会分化。
虽然法律规定男女平等,但职场性别歧视依然普遍。除了前面提到的收入差距,女性在职业发展中还面临“玻璃天花板”“母职惩罚”等问题。
“玻璃天花板”指女性在晋升到高层时遇到的无形障碍。数据显示,中国女性劳动参与率近70%,全球领先,但在企业高管和董事会中的占比不到10%。越往上,女性越少。
“母职惩罚”指女性因为生育而在职场受到的不利影响。智联招聘2023年调查显示,62.5%的女性认为生育会影响职业发展,38.7%的女性在求职时被问及婚育状况,16.2%的女性遭遇过因怀孕或生育被辞退或降薪。
如何破解性别不平等?
完善法律法规:《妇女权益保障法》《就业促进法》《劳动合同法》都禁止就业性别歧视,但执行力度不够。应加大处罚力度,提高违法成本。
生育成本社会化:女性职业发展受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生育成本主要由女性和企业承担。如果通过生育保险、税收优惠、育儿补贴等方式将生育成本社会化,企业就没有理由歧视女性。
改变社会观念:性别歧视很大程度上源于传统观念。加强宣传教育,倡导男女平等,尤其是推动男性更多参与家务和育儿,才能从根本上消除歧视。
增加女性榜样:研究表明,有女性榜样会提高女孩的职业抱负。政府、企业、媒体应该更多展示成功女性的形象。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企业实行了女性配额制,要求董事会或高管团队中至少有一定比例的女性。这引发了争议:是保护还是歧视?会不会导致不够格的女性被提拔?这再次体现了平等与效率的权衡。
户籍制度是中国特有的、影响最深远的制度之一。它将人口分为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并将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与户籍挂钩,造成严重的机会不平等。
一个在北京工作多年、交税纳税的外地人,却无法让孩子在北京参加高考,无法享受与北京户籍人口同等的医保和购房资格。这合理吗?
近年来户籍改革取得一些进展:
但改革仍很有限:
户籍改革为什么这么难?核心原因是公共资源分配与户籍挂钩。如果完全放开户籍,大量人口涌入大城市,公共服务供给会严重不足,可能导致教育、医疗、交通等系统崩溃。
解决之道是“人地钱挂钩”:哪个城市吸引了更多人口,就给哪个城市更多建设用地指标和财政转移支付,让公共服务供给能够匹配人口规模。同时逐步剥离户籍与公共服务的关系,实现“人人享有基本公共服务”。
这个改革会很漫长,但方向是明确的。

中国有近3亿农民工,他们是城市建设的主力军,却长期处于“二等公民”地位: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拿的是最低的工资,享受不到城市公共服务。
农民工面临的主要问题:
如何改善农民工处境?
强化劳动合同管理:要求所有用工签订书面合同,明确工资标准和支付方式。对恶意欠薪行为从严处罚,列入失信黑名单。
扩大社保覆盖面:降低农民工参保门槛,允许跨地区转移接续。对招用农民工的企业给予社保补贴。
保障随迁子女受教育权:以流入地政府为主、公办学校为主,确保随迁子女能入学。逐步实现异地高考。
改善居住条件:加大公租房建设,将符合条件的农民工纳入保障范围。鼓励企业为农民工提供宿舍。
加强职业培训:提高农民工技能水平,增强就业竞争力和收入能力。
农民工问题本质上是城乡二元结构和户籍制度的产物。根本解决需要打破城乡分割,实现公共服务均等化。
中国地区间发展差距巨大。东部沿海省份人均GDP超过10万元,而西部一些省份只有4-5万元。如果任由市场配置资源,差距会越来越大,因为资本和人才都会流向发达地区。
为了缩小地区差距,中央实行财政转移支付制度:从发达地区征收的税收,有相当部分用于支援欠发达地区。
2023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约10万亿元,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40%左右。主要流向:
转移支付确实发挥了重要作用。西藏、青海、宁夏、新疆等省份,财政支出的70%-90%来自中央转移支付。没有这些支持,这些地区连基本政府运转都无法保证。
但转移支付也存在问题:
改革方向是建立更加科学的转移支付机制:以常住人口而非户籍人口为依据,以基本公共服务成本为标准,加强绩效考核,提高资金使用效率。
讨论了这么多政策,我们需要回到最根本的问题:收入分配应该由市场决定还是政府调节?
市场机制通过价格信号配置资源,具有无可比拟的效率优势。
激励机制:谁创造的价值大,谁就获得更多收入。这激励人们努力工作、创新创业、提升技能。如果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努力?
信息机制:千千万万种商品和服务,政府不可能知道每一种的供求状况。但市场通过价格自动传递信息:哪里供不应求价格就上涨,哪里供过于求价格就下跌。价格引导资源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竞争机制:市场竞争让效率高的企业生存发展,效率低的企业被淘汰。社会总体效率不断提高。
选择自由:市场让人们自由选择职业、投资、消费。政府计划经济让所有人都一样,没有个性和多样性。
正因为这些优势,市场经济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的繁荣。中国改革开放45年取得的成就,根本上源于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
但市场在收入分配方面有明显缺陷:
初始禀赋不平等:市场遵循“能者多得”原则,但每个人的起点是不平等的。出生在富裕家庭和贫困家庭的孩子,即使天赋相同,机会也大不相同。市场会放大这种不平等。
运气因素:市场回报不仅取决于努力和能力,也取决于运气。选对行业、赶上风口、遇见贵人,都会带来巨大回报,但这些很大程度上是偶然的。用运气决定收入,难言公平。
外部性:有些工作社会价值很大但市场回报很低。比如乡村教师培养学生,创造的社会价值远大于其工资。有些工作则相反,比如金融投机,个人收入很高但社会价值存疑。市场不能完全反映真实价值。
垄断与寻租:一些高收入并非来自市场竞争,而是来自垄断地位或政策特权。这类收入实际上是对社会财富的掠夺,而非创造。
贫困陷阱:极度贫困的人即使在完全自由的市场中也难以改善处境,因为他们缺乏必要的教育、健康、资金等基本条件。市场不会自动帮助他们脱贫。
社会稳定:过度的不平等会导致社会矛盾激化,最终损害所有人的利益包括富人。适度调节收入分配,不仅是道德要求,也是社会长期稳定发展的需要。
基于市场的这些缺陷,政府有责任进行适度干预。但干预必须适度,过度干预会损害市场效率。
关键是找到合适的度。这个“度”没有标准答案,取决于社会的价值观和发展阶段。发展中国家可能更注重效率优先,发达国家可能更注重平等。不同时期的侧重点也会调整。
2021年,中央提出“共同富裕”作为新时代的重要目标。共同富裕不是平均主义,而是“做大蛋糕”与“分好蛋糕”的统一。
实现路径:
浙江被选为共同富裕示范区。2023年浙江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8340元,城乡收入比1.86:1,是全国城乡收入差距最小的省份之一。浙江经验包括:
共同富裕是一个长期目标,不可能一蹴而就。在这个过程中,既要防止“劫富济贫”式的激进政策损害效率,也要防止放任市场导致两极分化。平衡平等与效率,将是长期挑战。
我们用了相当长的篇幅讨论贫困、不平等和收入分配问题。让我们简要回顾要点。
市场机制通过要素边际生产率决定收入,这种机制在配置资源、激励创新方面极为有效,是现代经济繁荣的基础。但市场分配的结果往往是高度不平等的,而且这种不平等部分源于起点不公平、运气、垄断等“非功绩”因素。
从道义和社会稳定角度看,社会需要对市场分配结果进行一定程度的调节。但调节必须适度,因为促进平等的政策往往会损害效率和激励。这种平等与效率的权衡,是收入分配政策的核心挑战。
最优的收入分配政策不是“平等优先”或“效率优先”,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这个平衡点取决于社会的价值判断和政策工具的效率。经济学的作用是评估不同政策的成本和收益,为社会选择提供依据。
中国在减贫方面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7.7亿人摆脱绝对贫困,这是人类发展史上的奇迹。但在相对贫困和收入不平等方面,仍然面临严峻挑战。基尼系数高达0.465,城乡收入比2.39:1,地区差距、行业差距、性别差距都很显著。
应对这些挑战,需要综合运用多种政策工具:
每一种工具都有其适用范围和局限性。没有任何单一政策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关键是形成协调配套的政策体系,既要激励创造财富,又要保障基本公平;既要尊重市场规律,又要发挥政府作用;既要注重当前,又要着眼长远。
共同富裕是一个崇高目标,但实现它将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实事求是的态度、扎实有效的政策、持续不懈的努力。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在平等与效率之间、政府与市场之间、当前与长远之间,不断寻找和调整平衡点。
这正是经济学研究的意义所在:不是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问题,更理性地权衡利弊,更明智地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