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二十世纪,设计领域出现了一些新的思考方向。经历了工艺美术运动的理想主义和新艺术运动的装饰热潮之后,一些设计师开始探索更加理性、更加适应工业生产的设计路径。 他们不再纠结于手工艺还是机器生产,不再沉溺于繁复的装饰,而是开始思考设计在现代工业社会中的真正角色。 这一时期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现代主义理论体系,但许多重要的思想已经萌芽,许多关键的实践已经展开。这些早期探索为一九二〇年代包豪斯的诞生和现代主义设计的全面确立奠定了基础。

这个时期的设计探索主要集中在德国和奥地利。德意志制造联盟的成立标志着设计师、企业家、批评家开始有组织地推动设计改革。 彼得·贝伦斯为AEG公司进行的整体设计开创了企业形象设计的先河。维也纳分离派在这一时期也从新艺术的装饰风格转向更加简洁几何的现代风格。 这些发展虽然各有特点,但都体现了一个共同的方向:从装饰走向功能,从个性走向标准化,从手工艺走向工业设计。
一九〇七年,德国的建筑师、设计师、企业家和政府官员共同成立了德意志制造联盟。这是一个跨界的设计组织,它的目标是通过提升设计质量来增强德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德意志制造联盟的成立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它标志着设计开始被视为国家经济和文化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标志着设计师、企业、政府之间建立了新型的合作关系。
德意志制造联盟的成立有着深刻的社会背景。当时的德国虽然在工业生产能力上已经接近英国,但德国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声誉远不如英国。德国制造常常被视为廉价低质的代名词。如何改变这一形象,如何让德国产品既有价格竞争力又有品质保证,这成为德国工业界和设计界共同关心的问题。德意志制造联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德意志制造联盟的理念集中体现在“质量工作”这个口号上。他们认为,产品的质量不仅体现在功能性和耐用性上,还体现在设计的优良上。好的设计应该诚实地表达材料和功能,应该简洁而富有品质感,应该适合批量生产。这些理念既继承了工艺美术运动对质量的追求,又摒弃了其对机器生产的排斥,代表了一种新的设计价值观。
德意志制造联盟的成员包括彼得·贝伦斯、赫尔曼·穆特修斯、亨利·凡·德·威尔德等重要设计师,也包括一些开明的企业家。这种跨界合作使联盟能够在设计理论和商业实践之间架起桥梁。联盟通过展览、出版、教育等多种方式推广其理念,对德国乃至欧洲的设计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德意志制造联盟的核心贡献是将设计与工业生产、商业竞争、国家利益联系起来。设计不再只是艺术家的个人追求,而成为一种关系到国家经济和文化的战略性活动。
然而,德意志制造联盟内部也存在分歧。主要的争论点是标准化与个性化的关系。穆特修斯主张推行标准化设计,他认为只有通过标准化才能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成本、保证质量。 标准化不是限制创造性,而是为大众提供优质产品的必要手段。威尔德则反对过度的标准化,他担心标准化会扼杀艺术创造,会导致单调乏味的产品。这场争论在一九一四年的科隆展览会上达到高潮,虽然没有最终的结论,但它提出的问题——如何平衡效率与个性、标准与创新——至今仍是设计领域的核心议题。
彼得·贝伦斯是这一时期最重要的设计师之一。他的职业生涯跨越了新艺术时期和现代主义时期,见证并参与了设计理念的重大转变。贝伦斯早年是新艺术风格的实践者,但在二十世纪初,他的设计开始转向更加简洁几何的现代风格。
一九〇七年,贝伦斯被任命为德国通用电气公司的艺术顾问。这是设计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AEG是当时德国最大的电气公司之一,贝伦斯的工作范围包括产品设计、建筑设计、平面设计等各个方面。他为公司设计了统一的视觉形象系统,从商标到海报,从产品到工厂建筑,都贯彻一致的设计语言。这是现代企业形象设计的开端。
贝伦斯为AEG设计的电水壶、电风扇等产品,体现了新的设计理念。这些产品采用简洁的几何形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通过比例、材料、细节的精心处理,呈现出优雅的品质感。贝伦斯的设计证明了,工业产品不需要模仿手工艺品的装饰,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学。
贝伦斯设计的AEG透平机工厂尤其著名。这座工厂建筑采用钢铁和玻璃结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让建筑显得轻盈透明。建筑的形式直接表达了结构逻辑和功能需求,没有传统建筑的繁复装饰。这座建筑被认为是现代工业建筑的早期典范,它展示了新材料、新技术如何创造新的建筑语言。

贝伦斯在AEG的工作还包括平面设计。他为公司设计的商标简洁有力,具有很强的识别性。他设计的海报、目录、广告等平面作品,采用清晰的排版和几何化的图形,与同时期流行的新艺术海报形成鲜明对比。贝伦斯的平面设计实践,为后来的现代主义平面设计奠定了基础。
贝伦斯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设计教育。他的工作室培养了一批后来成为现代建筑和设计大师的年轻人,包括沃尔特·格罗皮乌斯、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勒·柯布西耶等。这些人后来成为现代主义运动的领军人物,将贝伦斯开创的设计方向进一步发展。
在奥地利维也纳,约瑟夫·霍夫曼和科罗曼·莫塞尔在一九〇三年创建了维也纳工坊。这个组织的模式借鉴了英国的工艺美术行会,但它的设计理念已经在向现代主义转变。维也纳工坊生产各种日用品,从家具到餐具,从服装到首饰,追求高质量和整体设计。
霍夫曼的设计风格介于新艺术和现代主义之间。他的作品保留了一定的装饰性,但装饰变得更加几何化、抽象化。他设计的斯托克雷宫是维也纳工坊风格的代表作。这座建筑外观简洁方正,采用白色大理石贴面,但在关键部位用金属和马赛克进行装饰。建筑的立面处理、空间组织、家具陈设都经过精心设计,形成高度统一的整体效果。
维也纳工坊的产品以精美的手工艺著称。莫塞尔设计的玻璃器皿、金属制品等,工艺精湛,形式优雅。这些产品虽然仍然是手工制作,面向高端市场,但它们的几何化语言已经预示了现代设计的方向。维也纳工坊证明了,简化的形式不等于简陋,几何的设计同样可以很精致。
然而,维也纳工坊也面临着与工艺美术运动类似的困境。由于坚持手工制作和高质量标准,产品价格昂贵,市场有限。维也纳工坊在经济上一直处于困难状态,虽然赢得了艺术声誉,但商业上不太成功。这再次证明了,要实现设计的民主化,必须接受工业生产,而不能仅仅依靠手工艺。
维也纳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建筑师阿道夫·洛斯。洛斯在一九〇八年发表了著名的文章《装饰与罪恶》,激烈批判了对装饰的迷恋。他认为,装饰代表了原始和落后,现代文明应该摆脱对装饰的依赖。洛斯的观点非常激进,在当时引起了很大争议,但它反映了设计思想的一个重要转向——从装饰美学走向功能美学。
洛斯设计的建筑践行了他的理论。他在维也纳设计的房屋外观极其简洁,没有任何传统的装饰元素,完全依靠体量、比例、材料来创造美感。虽然洛斯的极端反装饰立场并非所有人都认同,但他的实践为现代主义建筑的发展开辟了道路。
维也纳在二十世纪初成为设计思想的重要源地。从克林姆特的装饰艺术到洛斯的反装饰立场,从霍夫曼的几何风格到后来的现代主义,维也纳见证了设计美学的深刻转变。
这一时期另一个重要的发展是功能主义思想的逐渐形成。“形式服从功能”这个后来成为现代主义标志性口号的理念,在二十世纪初已经有了雏形。虽然这个口号通常归功于美国建筑师路易斯·沙利文,但功能主义思想在欧洲的设计实践中同样在发展。
功能主义的核心观点是,设计的首要任务是满足功能需求,形式应该从功能中自然衍生。装饰如果不服务于功能,就是多余的,应该被去除。这种理念与之前的设计传统形成鲜明对比。传统设计往往先确定一个历史样式,然后将功能需求套入这个样式框架。功能主义则要求颠倒这个过程,让功能决定形式。
功能主义的兴起有多重原因。首先是工业生产的要求。机器生产需要简化形式、标准化尺寸,复杂的装饰不仅增加成本,还可能影响生产效率。其次是现代生活方式的变化。二十世纪初,生活节奏加快,住房面积减小,人们需要更加简洁高效的设计。再次是美学观念的转变。在经历了新艺术的装饰热潮之后,简洁开始被视为一种新的美学品质。
然而,功能主义也面临质疑。批评者指出,功能并不能完全决定形式。同样的功能需求可以有多种形式解决方案,选择哪一种,仍然需要美学判断。而且,人的需求不仅是物质功能的,还有精神和情感的需求,过度的简化可能导致冷漠和单调。这些争论在当时已经出现,并将在现代主义的发展过程中持续存在。
尽管存在争议,功能主义思想在二十世纪初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贝伦斯的工业设计、洛斯的建筑实践、德意志制造联盟的理念,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功能主义倾向。这些实践为一九二〇年代现代主义设计的全面兴起做好了思想准备和实践探索。
设计教育在这一时期也开始发生变革。传统的艺术教育主要培养画家和雕塑家,与实用设计需求脱节。一些有远见的教育家开始探索新的设计教育模式,强调艺术与技术的结合,理论与实践的结合。
威尔德在一九〇六年受邀到魏玛创办工艺美术学校,这所学校后来成为包豪斯的前身。威尔德的教学强调对材料和工艺的学习,强调实践训练,这些理念后来被格罗皮乌斯继承和发展。虽然威尔德主持的学校与后来的包豪斯在风格上有很大不同,但在教育理念上有着连续性。
在其他地方,也出现了类似的教育改革尝试。这些改革的共同点是打破纯艺术与应用艺术的界限,强调设计师需要掌握从构思到实现的完整过程,需要了解材料、工艺、技术。这种教育理念为现代设计教育体系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打断了设计的发展进程。战争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许多设计活动被迫中断,许多设计师被征召入伍或流离失所。德意志制造联盟的国际交流活动停止,维也纳工坊陷入困境,许多雄心勃勃的项目被搁置。
然而,战争也在某种意义上加速了设计思想的转变。战争暴露了欧洲旧秩序的问题,战后的社会需要重建,需要新的思想和新的实践。经历了战争的惨痛,许多人开始相信,设计不应该只是为精英服务,而应该为大众创造更美好的生活。功能主义、理性主义、标准化这些理念,在战后的重建背景下获得了新的意义和紧迫性。
战争还促进了新技术、新材料的发展。军事工业的发展带来了技术进步,这些技术在战后被应用到民用领域,为设计提供了新的可能性。钢材、混凝土、玻璃等材料的大规模使用,预制构件和标准化生产的发展,都为现代设计的实现创造了条件。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欧洲历史的分水岭。战前世界的乐观和繁荣被战争的残酷所打破,战后的重建需要新的思想和方法。现代主义设计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战后新世界的回应。
回顾一九〇〇到一九二〇年这二十年,我们可以看到现代设计思想的逐步形成。从工艺美术运动的理想主义,到新艺术运动的装饰探索,再到这一时期的功能主义萌芽,设计思想经历了深刻的演变。到了一九二〇年,虽然完整的现代主义设计理论体系还未建立,但主要的思想元素已经具备。
接受工业生产而不是抵制它,这是一个重要的转变。早期的设计改革运动大多对工业化持批判态度,试图回归手工艺传统。但实践证明,在工业化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下,设计必须找到与工业生产合作的方式。德意志制造联盟和贝伦斯的实践,展示了这种合作的可能性和前景。
强调功能而不是装饰,这是另一个重要转变。从洛斯的激进反装饰立场,到贝伦斯的简洁几何设计,越来越多的设计师相信,好的设计不需要依赖表面的装饰,而应该从功能和结构中寻找美学。这种功能美学将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达到高峰。
追求标准化和大众化,这是现代设计的社会理想。虽然这一时期的许多设计实践仍然面向精英市场,但为大众设计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设计师们开始思考如何通过工业生产和标准化,让好的设计为更多人所享有。这种民主化理想将成为现代主义设计的核心价值。
这一时期的探索也留下了宝贵的设计遗产。贝伦斯的企业形象设计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设计领域。霍夫曼的整体设计理念影响了后来的建筑和室内设计。洛斯的极简美学为现代建筑提供了理论支持。这些先驱者的工作,构成了现代设计的基石。
进入一九二〇年代,这些萌芽的思想将在包豪斯获得系统的理论阐述和教育实践。包豪斯将艺术与技术、理论与实践、个人创造与社会需求结合起来,建立起完整的现代设计体系。下一部分,我们将详细探讨包豪斯的诞生、发展和影响,看看现代设计如何从萌芽走向成熟,如何形成一个影响至今的设计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