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走在北京的街头,看到穿着不同球队球衣的球迷时,会不自觉地对穿着自己支持球队球衣的人产生亲近感。这种现象不仅存在于体育赛事中,更渗透到我们生活的各个角落:同乡会、校友会、职业群体,甚至是网络社区的粉丝圈。
这种将世界划分为“我们”和“他们”的倾向,是人类最基本的心理特征之一。正如民间俗语所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但这种看似简单的分群现象,背后隐藏着复杂的生物学机制和社会心理学原理。
在当今中国社会,这种群体分化现象尤为明显:地域差异带来的南北之争、不同世代间的代际鸿沟、城市与农村的观念差异,以及新兴的网络亚文化群体。理解这些分化现象的内在机制,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也能帮助我们构建更加和谐的社会关系。
人类的大脑具有极其敏锐的群体识别能力。当我们看到一张陌生面孔时,大脑会在几十毫秒内完成初步的群体分类判断。这个过程如此迅速,以至于我们的意识还未察觉,判断就已经完成了。
在神经科学研究中,杏仁核(大脑中负责情感处理的区域)会在看到“他群体”成员面孔时迅速激活,而梭状回面孔区(专门处理面孔识别的脑区)的反应则相对较弱。这种差异化的神经反应,反映了我们对“自己人”和“外人”在大脑层面的不同处理方式。
心理学家设计了一种巧妙的测试方法来揭示我们内心深处的群体偏见。假设我们要测试对不同地区人群的隐性态度,实验可能这样进行:
计算机屏幕快速闪现不同地区的人物照片或相关词汇,同时显示“优秀”、“勤劳”等正面词汇,或“懒惰”、“粗鲁”等负面词汇。参与者需要快速按键分类。当本地区人物与正面词汇配对,或外地人物与负面词汇配对时,人们的反应往往更快;反之则会出现微小的延迟。
这种几毫秒的差异看似微不足道,但它揭示了我们潜意识中的群体偏好。这不是因为我们在思考“某地人的文化传统”或“历史恩怨”,而是大脑在自动进行信息分类时产生的偏向。
催产素常被称为“爱的荷尔蒙”,它能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慷慨和合作。但研究发现,催产素的作用具有明显的群体选择性:它增强我们对“自己人”的友善,同时却可能加剧对“外人”的敌对情绪。
这种生化机制的演化意义显而易见:在远古时期,对同伴的信任和对陌生人的警惕,都是重要的生存策略。但在现代社会,这种古老的生物程序有时会带来不必要的群体冲突。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我们喜欢咖啡而不喜欢茶,或者偏爱篮球而不喜欢足球,并不会有特定的荷尔蒙来同时强化这两种偏好。只有在群体认同方面,我们的生物系统才会如此“用心良苦”地同时增强对内群体的好感和对外群体的疏离。
群体分化现象并非人类独有。黑猩猩会攻击其他群体的雄性成员,狒狒群体间也会产生紧张关系。更有趣的是,研究人员发现,其他灵长类动物也存在类似的隐性偏见。
在一项实验中,猴子观看自己群体和邻近群体成员的照片,这些照片与美味水果或令人厌恶的蜘蛛图片随机配对。结果显示,当本群体成员与蜘蛛配对,或邻群成员与水果配对时,猴子会看得更久——这种“不协调”的组合引起了它们的注意。
这表明,这些猴子不仅仅是在争夺资源时才对邻居产生敌意,它们已经形成了深层的负面联想:仿佛在说“那些家伙就像讨厌的蜘蛛,而我们这些家伙才像美味的热带水果。”
20世纪70年代,英国布里斯托大学的心理学家亨利·塔菲尔设计了一系列令人震惊的实验。他发现,即使基于最微不足道的差异进行分组,人们仍然会迅速产生群体偏见。
例如,研究人员让参与者观看一幅画面,估算其中圆点的数量。然后根据参与者是高估还是低估数量,将他们分为两组。接下来,参与者需要分配金钱奖励给匿名的组员。
结果令人惊讶:即使知道分组完全是随意的,参与者仍然会优先照顾自己组的成员。这种偏向不是因为仇恨对方组,而是因为更偏爱自己组。
在中国的实际应用中,我们可以看到类似现象:

更深层的现象是,原本任意的群体标记会逐渐获得实际的心理力量。这就像巴甫洛夫的狗能被训练为对铃声产生反应一样,人类也会对群体符号产生情感联结。
这种强化过程在中国文化中随处可见。最初,京剧脸谱的颜色只是为了区分角色,但逐渐地,红脸代表忠诚、黑脸代表正直、白脸代表奸诈的文化内涵深入人心。国旗的五星红旗设计本身是任意的颜色和图案组合,但如今它已成为能激发强烈情感反应的符号。
人类有强烈的模仿倾向,这种倾向会产生微妙的群体效应。研究发现,当某人无意识地模仿我们的动作(比如翘腿、靠椅背)时,我们会对此人产生更多好感,更愿意帮助他们。
这种“无意识的相似性”在中国社会中产生广泛影响:
这些看似偶然的相似性,实际上在无形中建构着社会网络的基础结构。
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是,原本中性的文化符号如何获得群体意义。考虑中国饮食文化中的例子:
筷子最初只是实用工具,但在全球化背景下,它们成为了东亚文化认同的象征。当中国人在海外使用筷子时,这个简单的动作就承载了文化认同的功能。类似地,茶文化、书法艺术、太极拳等,都从日常实践演变为群体标识。
这种符号化过程表明,群体认同不仅基于实际的差异,更多时候是基于我们赋予这些差异的意义。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更理性地看待各种社会分化现象。
令人惊讶的是,群体分化倾向在人类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显现。三到四岁的儿童已经能够根据性别和外貌特征对人进行分类,并对不同类别的人形成不同的情感倾向。
更早的研究发现,婴儿在学习识别面孔时就表现出群体偏好:他们对经常见到的面孔类型(通常是同种族面孔)学习得更快,识别得更准确。
研究方法很巧妙:反复给婴儿看同一张面孔的照片,婴儿会逐渐失去兴趣,看的时间越来越短。然后展示一张新面孔——如果婴儿能区分两张面孔的差异,就会重新产生兴趣,凝视时间增长;如果无法区分,依然保持低兴趣状态。
儿童的群体认知并非完全天生,而是受环境强烈影响:
成年人经常在无意中向儿童传递群体分化信息。幼儿园老师说“小朋友们好”时,实际上在教导性别分类的重要性。这比说“掉过牙的小朋友和没掉牙的小朋友好”更常见,体现了社会对某些分类方式的重视。
在中国的教育环境中,这种无意识分化更加明显:
这些看似中性的组织方式,实际上在培养儿童的群体意识和归属感。
有趣的是,最希望孩子不产生群体偏见的父母,往往在这方面最不成功。研究显示,当父母试图用抽象概念解释多元化的重要性时(如“所有人都应该是朋友”),孩子们往往无法理解。
相比之下,那些直接讨论群体差异、但强调这些差异无关优劣的父母,反而能更有效地帮助孩子形成健康的群体认知。
避而不谈群体差异并不能消除偏见,反而可能让孩子在缺乏引导的情况下形成错误认知。适当的讨论和解释,才能帮助孩子理性看待社会的多样性。
群体认同不仅仅是“我们更优秀”的简单想法。更根本的是,它建立在相互义务和期待互惠的基础上。群体的本质是创造高于随机水平的积极互动频率。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这种互惠机制表现得尤为明显。从古代的“同乡会”到现代的“校友网络”,都体现了基于共同身份的相互支持系统。这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而是一种深层的心理契约:我们彼此有义务,也彼此信任。

在经济学的囚徒困境游戏中,如果只进行一轮,最理性的策略是背叛对方。但现实中的群体关系往往是多轮博弈,且声誉会传播。在这种情况下,合作就成为了更好的策略。
中国商业文化中的“诚信”概念就体现了这一点:
黑猩猩的行为研究提供了有趣的对比。当面临选择时:(A)确定获得普通食物,或(B)获得美味食物但需要依赖另一只黑猩猩分享,黑猩猩只有在对方是经常互相理毛的伙伴时才会选择B。
这说明,即使在动物世界中,信任也是基于长期互动关系建立的。在人类社会中,这种机制更加复杂和精细。
研究发现,当人们被暗示将暴力受害者视为“我们的一员”而非“他们的人”时,介入帮助的可能性会显著增加。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中,这种现象同样明显:
这种差异化的帮助行为甚至不需要面对面接触。研究显示,人们更愿意帮忙邮寄支持本族群价值观的问卷,即使这只是在路边捡到的匿名问卷。
当对群体内成员犯错时,人们通常会感到更强烈的内疚感,并更积极地进行补偿。但有趣的是,这种补偿有时采取了对其他群体不友善的形式。
在中国历史上,这种现象可以从各种社会运动中观察到。当某个群体内部出现“败类”时,其他成员往往会过度强调与外群体的差异,以此来维护群体声誉。这种心理机制在现代社会仍然存在:
群体竞争中存在两种不同的目标导向:做得好,或者做得比别人好。前者关注绝对水平的提升,后者关注相对位置的优势。
在体育比赛中,这种差异很容易理解:只有一个冠军,所以相对优势就是目标。但在非零和的社会发展中,零和思维往往是有害的。
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摒弃了零和思维,转而追求与世界各国的合作共赢。这种思维转变的心理学基础,正是对群体竞争本质的深刻理解。
神经科学研究发现,杏仁核在看到群体内成员恐惧表情时会激活,但看到群体外成员恐惧时反应较弱。更有趣的是,当看到“他们”恐惧时,有些人甚至会产生积极情绪——如果能让“他们”害怕,那就好了。
这种选择性同理心在中国文化中有着复杂的表现: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选择性同理心并非道德缺陷,而是认知资源有限的必然结果。理解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更有意识地扩展同理心的范围。
当群体成员的行为可能损害群体声誉时,会出现有趣的心理现象:其他成员可能会对这种行为施加比对外群体成员更严厉的批评和惩罚。
这种现象在中国社会中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从古代的“清理门户”到现代的“行业自律”,都体现了群体内部的质量控制机制。
现代例子包括:
学术界:对学术不端行为(如抄袭、数据造假、论文代写等)持零容忍态度。高校与学术机构会主动开展自查,并及时公开处理违规者,以维护学术共同体的声誉。例如,近年来中国高校频现“学术打假人”现象,师生和学界同行常常是第一批质疑和举报不端行为的人,这显示了内部监督机制的活跃。
商业圈:对违法经营和失信行为的同业者发声谴责,例如对假冒伪劣产品、偷税漏税、商业贿赂等问题,行业协会会发起自律声明,企业也常为了行业整体形象主动配合治理。头部企业有时会带头曝光问题同行,以显示自身合法合规。
体育界:对兴奋剂丑闻实行“零容忍”政策。运动队及联盟不仅会对涉事运动员严肃查处,还会加强队内教育与反兴奋剂宣传。此外,体育迷和专业人士往往在丑闻曝光后率先在舆论上谴责本群体的不良行为,以彰显集体的清白和公正。
娱乐业:对艺人的道德问题(如吸毒、逃税、劣迹行为等)展开集体抵制。行业内常设有“黑名单”机制,直接决定艺人的前途。除了官方处罚之外,粉丝组织和经纪公司也会自发表态,与问题艺人划清界限,维护行业整体形象。
互联网社区:不少技术、写作、创作者等线上社群会对成员的抄袭、恶意营销、造谣等行为发起“揭发”“封禁”或群体讨论。各大社区常有独立自律公约和举报机制,集体压力是重要自净动力。
医疗行业:对同行中的医疗欺诈(如骗保、开“过度检查”、虚假广告)现象也时常内部曝光。医疗协会和专家往往主动呼吁行业清正,强化执业道德。
小区或业主群体:对违规装修、恶意占用公摊空间、物业不作为等行为发起内部监督和集体商议,积极推动群体自律,共同维护生活环境和“自家人”的美誉。
这种机制的心理学基础是:群体成员的不当行为会让所有人“蒙羞”,因此需要通过严厉的内部制裁来向外界证明群体的标准和价值观。
对于“他们”的负面印象并不单一,而是呈现出多种不同的形式。最常见的是将“他们”视为威胁、愤怒和不可信任的。但除了恐惧,有时候我们对某些群体的主要感受是厌恶。
大脑中负责处理不同情绪的区域也不相同:恐惧主要激活杏仁核,而厌恶则主要激活岛叶皮层。这种神经科学的差异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对不同类型的“他者”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反应模式。
在中国社会中,这种差异化的负面印象表现为:

厌恶情绪原本是为了保护我们避免接触腐败食物或有害物质,但在人类社会中,它扩展为道德和审美层面的厌恶。研究发现,对人际厌恶敏感度高的人(比如不愿意穿陌生人的衣服或坐在别人刚坐过的温暖座椅上),往往对移民、外来者和社会偏离者持有更强烈的负面态度。
这种心理机制在中国文化中的表现包括:
某些群体会成为嘲笑和讽刺的对象。这种幽默形式实际上是一种软性的敌对行为:弱势群体通过嘲笑强势群体来减轻从属地位的痛苦,而强势群体通过贬低弱势群体来巩固等级秩序。
中国网络文化中的“梗”和“段子”很多都体现了这种群体嘲笑机制:
需要警惕的是,表面上的“开玩笑”可能掩盖着深层的群体敌意。当嘲笑成为常态时,就可能演变为系统性的群体歧视。
每个人都同时拥有多个社会身份:比如地域、职业、年龄、性别、教育背景、兴趣爱好、家庭角色、宗教信仰乃至网络身份等。这些身份认同并不是静态的,而是高度动态和情境化的。在不同环境、不同互动对象和不同目标下,某一部分身份会被特别突出或隐藏,甚至某些原本并不显著的身份会在特殊情境中突然变得极为重要。
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中被称为“情境性激活”(situational salience)。举一个在中国常见的实际案例:一位北京的清华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可能在各种情境下不断切换和强调不同的身份标签:
多数人都体验过类似的身份切换。现实生活中,这种多重身份认同赋予了我们应对复杂社会环境的弹性,但有时候也会因身份冲突(identity conflict)感到矛盾、困惑或者压力。例如,女性高管既要面对职场上的职业身份,又要应对家庭、传统性别角色的期待,这种多重角色的张力十分常见。
心理学家苏珊·菲斯克(Susan Fiske)提出了著名的“刻板印象内容模型”(Stereotype Content Model, 简称SCM),这个理论深刻揭示了我们评判他者群体的两大核心维度:
当我们以温暖度和能力这两个维度对各类群体进行评判时,会把不同群体划分到象限中,形成四种典型的群体印象与情感反应:
在中国社会中,这种分类和对应的情感模式有着极为鲜明的本土体现。例如:
更多现实例子:
在不同地域、历史阶段和社会议题中,这种刻板内容模型会表现出极大的弹性和变动性,比如城市外来务工者、互联网舆论中的各路“圈子”、新兴职业群体等都可能在象限位置上产生浮动。
理解这个模型,有助于提醒我们警觉各种无意识的标签化思维,并激发更多的自我反思与社会宽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身份认同如何在极端情况下发生突然转换。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抗日战争时期的身份转换:平时可能存在地域、阶级矛盾的不同群体,在面临外族入侵时迅速统一在“中华民族”的身份认同下。原本的内部分歧瞬间变得次要,“中国人”身份成为最重要的认同。
汶川地震中的身份融合: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全国各地的人们暂时搁置了地域差异、社会阶层差异,统一在“中国人”、“同胞”的身份认同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
网络时代的身份流动:在网络争论中,一个人可能因为某个具体问题而与平时的“同类”产生分歧,转而与平时的“异类”结成同盟。比如,在环保问题上,城市白领可能与农村环保主义者站在一起,反对某些工业项目。
群体偏见的一个重要特征是:我们对“他们”的理性认知和情感反应往往是分离的。人们可能在理智上认同多元化的价值,但在情感上仍然偏爱相似的人群。
现代心理学研究发现,这种分离在大脑中有着明确的神经基础:
这种分离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持有开放观念的人,仍然可能在潜意识中存在群体偏见。理解这一点对于自我反思和社会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
认识到认知与情感的分离,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内心冲突,并在此基础上培养更加包容的社会态度。
在现实中,人们对不同群体的情感往往是复杂的,不能简单地归类为喜欢或厌恶。例如:
这种情感复杂性反映了现代社会群体关系的微妙性,也为改善群体关系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群体偏见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不可动摇的,而是在不同情境和环境刺激下展现出高度的可塑性。许多时候,我们甚至并未意识到,周围环境中的细微变化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们的群体态度。
其中,“启发效应”是最直观也最常见的影响机制。心理学研究表明,当个体在潜意识中接触到特定类型的信息或刺激时,他们对相关群体的判断会发生明显的转变。例如,短时间接触积极的群体代表能够大幅降低消极偏见,而长期暴露于负面刻板印象的信息则可能加深偏见的根深蒂固。这种现象在日常社会中无处不在,尤其是在信息极为丰富的中国媒体环境里。
在中国各种媒体内容中,正面人物报道如“感动中国年度人物”,能够在较长时期内有效减少公众对特定群体的偏见。相反,负面事件报道往往以强化刻板印象为主,造成个体对相关群体的长期负面认知。此外,各类综艺节目通过人设的长期塑造,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群体属性标签。而社交媒体上,热门话题和短视频内容的即时传播则不断强化既有观念,有时甚至让偏见在短时间内广泛蔓延。
尽管潜意识影响力巨大,但我们依然可以通过主动的、有意识的心理策略,来有效降低群体偏见。首先,“视角采择”是被众多实证研究证实的有效方法。当我们愿意站在他人的立场思考问题,尝试体会他们的处境和感受,自己的偏见会显著减少。这一点在中国文化中被称作“换位思考”,早已成为处理人际关系的智慧。
其次,对抗刻板印象的具体做法,如刻意让自己想象一个与惯常印象相反的积极群体成员(比如想象一位极具亲和力的女性领导),比单纯地压抑、否认偏见更有矫正作用。第三,“个体化思维”同样重要。当我们认识到每个群体成员实际上都有独特性,关注他们的兴趣、经历和选择时,原本的同质化偏见就会被逐渐打破。例如,记住“这位同事喜欢写作,那位朋友喜爱登山”,比用标签式的判断来得更公平和温暖。
人是多重身份的集合体,而每种身份在特定情境下的优先级并非一成不变。通过调整各类身份认同在心理中的权重,能够大大缓解甚至消除群体间的冲突。比如,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或许更认同地域或职业身份;可里到重大自然灾害发生时,“中国人”和“同胞”则成为最重要的认同来源。这种心理灵活性为社会整体的和谐与团结奠定了基础。我们可以看到,在国际体育赛事、公益救灾等公共事件中,通过强调高阶、共同的身份认同,有效减弱了下层次身份(如地域、职业等)所带来的分化。
上世纪50年代,心理学家戈登·奥尔波特提出:“接触理论”指出,不同群体之间如果能够在地位平等的前提下展开深入、长期且以共同目标为依托的接触,就会显著减少群体偏见。然而,现实中接触并非总能达成这一理想状态。在中国,高等院校的室友分配、跨区域团队协作、志愿活动或官方推动的文化交流项目,都有助于群体关系改善,前提是参与者能以平等视角共同完成任务,并获得制度和社会的明确支持。
但如果接触仅停留在表面,成为象征性活动,时间过于短暂,或者在竞争和不平等的背景下展开,不仅不能缓解,反而会加深原有的群体隔阂和偏见。因此,真正有效的“接触”需要用心设计、耐心经营,才能促成心理层面的真实转变。

社会等级的存在和分化,深刻影响着群体之间的互动和彼此印象。在等级分明、差距显著的社会中,无论是对“上层”的敬畏和嫉妒,还是对“下层”的俯视和疏远,都会加剧群体刻板印象。例如,在中国飞速变革的社会结构中,部分人对成功阶层既充满渴望,又夹杂着复杂的羡慕和戒备心理;而对弱势群体,则常常出现同情与距离共存的态度。此外,平行地位群体间的竞争心理也时常导致认同壁垒的加深与冲突。
并不是所有人对群体偏见的敏感度都相同。心理学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人格与认知因素。例如,高社会支配倾向(SDO)的人,更容易接受社会分层和群体不平等,因此他们对低地位群体拥有更高的负面偏见。右翼权威主义(RWA)者,则倾向于服从权威、捍卫传统,对于不同寻常或违反主流规范的群体,更容易产生排斥。同时,认知需求高的人喜欢反思及复杂分析,对于一刀切式的群体标签不容易盲从。此外,“厌恶敏感性”较高的个体在面对陌生或异质群体时,更容易产生排斥感。这些个体差异决定了干预策略也应量体裁衣,因人施策。
文化是影响群体偏见表现的重要背景。在中国,集体主义的传统强调团结和谐,通常会抑制极端公开的群体对立表达,但偏见本身可能变得更加隐性。面子文化增强了社会评价对个体行为的约束,让人们在意群体声誉,常常不得不压抑个人真实想法。关系网络成为划定群体边界和归属感的主要线索,而传统与现代价值观的碰撞,则在新的社会环境下不断塑造出复杂而多元的群体态度表达。
理解这些个体和文化差异,有助于我们针对性地调整干预策略。没有所谓的万能解法,干预措施需要根据具体人群和社会环境因地制宜、因人而异。
现代媒体与科技进步极大拓宽了群体互动的空间,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风险。在积极层面,新媒体和数字平台为社会弱势群体、边缘声音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可见性,推动了社会关注,也提供了打破偏见的机会。越来越多的正面榜样和打破刻板印象的故事得以传播,为我们认知多元群体打开了全新的视角。同时,虚拟互动和在线对话降低了接触门槛,促进了跨群体理解。
但另一面值得警惕。算法驱动的“信息茧房”给我们推送同质化的信息,强化原有观点,使得偏见难以被挑战;网络匿名环境为极端言论和仇恨表达提供了保护伞;碎片化传播方式也易于简化复杂的群体问题,激化对立情绪。因此,只有合理利用媒体和技术、发挥其积极效能,同时警觉负面效应,才能真正用好这把“双刃剑”。
减少群体偏见的行动应当回归每个人的日常。我们需要学会在生活细节中自觉反省和调整。例如,可以定期回顾自己对不同群体产生哪些刻板印象,深入回溯这些印象从何而来。遇到分歧时,主动从他人立场分析问题,思考“如果我是对方会怎么做”。同时,努力打破用标签评价他人的惯性,去了解身边人的真实兴趣和个性,让每一位同事、朋友都成为独特的“个体”而不是某一群体的代表。
日常媒体阅读上,可以有意识地拓展信息来源,主动接触多元观点,避免陷入单一信息茧房。对于出现的不当言论和群体标签,既要敏感地辨识,也要有勇气在适当场合友善地表达不同意见。通过建立“偏见日记”、实践“三问原则”、收集“打破刻板印象”的真实案例,每个人都能在微小但持续的努力中推动自己成为更包容和开放的人。
教育对于群体偏见的成因与减少有着基础性作用。中国教育体制可以根据不同阶段的认知发展规律和心理学证据,有的放矢地实施针对性改革。比如,幼儿时期通过寓教于乐的方式开展包容性游戏、讲述多元化故事,避免早期标签化;小学阶段强调多元文化知识和接纳个体差异;中学则推广批判性思维教学,鼓励学生主动识别和质疑群体符号;大学学习可深入群体心理学理论,强化跨文化能力与同理心,而成人教育更需关注自我更新和社会适应力。
教育系统的改革不仅在课程和教材内容,更在教学理念上转变——从单一评价到多元发展,从重知识到重素养,从灌输式教育到以学生为中心的深度互动。
在塑造社会群体态度的过程中,媒体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要充分发挥媒体的积极作用,需要更多多角度、多视野、平衡全面的报道。不应仅仅用单一个案做群体代言,而应多讲个体故事,使受众看到群体差异和真实复杂性。提供丰富的社会背景和历史脉络,帮助大众理解社会问题本质,引导舆论理性而不极化。如果能同步推广批判性思考,引导公众跳出情绪、关注长远和全局,将极大提升社会整体宽容度。
对于负面报道和标签化倾向,需要坚持新闻伦理,慎用情绪化语言,避免对任何群体的片面和煽动。媒体工作者和平台方应当自觉承担社会责任,为群体和谐搭建健康的舆论环境。
构建和谐的群体关系,同样离不开良性的社会制度设计。制度应激发协作而非盲目竞争。例如,在教育领域,可以打破唯分数、唯排名的考核机制,鼓励合作性评价和小组项目,让学生在协作中收获归属与尊重。在职场管理中,跨部门项目制、轮岗制度帮助员工走出“部门壁垒”,培养团队精神。在社区建设上,应增加邻里互助、打造共享空间,为不同群体之间建立持久稳定的良性互动打基础。网络治理则可通过多元观点的展示、防止极化和孤岛效应,让虚拟社会也能成为包容和理性的空间。
通过在具体领域引入心理学原理指导下的制度创新,能够减少分歧、拉近关系,为社会稳定和多元共生作出贡献。
危机时刻往往是激发群体团结与身份重塑的特殊窗口。在中国历史上,无论是汶川地震这样的自然灾害,还是疫情防控等重大公共卫生事件,都展现出群体认同在关键时刻的积极转变。在灾难面前,人们会暂时放下日常分歧,迅速凝聚成命运共同体。此时,媒体大力宣传正面榜样,志愿者团队跨群体协作,政府统一部署协调,形成了多层次、全方位的团结与互助。这些经验提示我们,在平时就应当着力塑造能够应对危机的团结机制和社会信任,为关键时刻迅速构建群体和谐打下坚实基础。
数字化时代赋予了每个人更快更广的表达和互动权利,这既带来新的挑战,也带来了独特机遇。一方面,我们需要平台和技术公司持续优化推荐算法,兼顾观点多样性,缓解“信息孤岛”;完善社区规则,抑制恶意对立与极端表达;改进交互设计,引导有质量、有深度的讨论,而不是鼓励情绪宣泄。内容审核机制也应识别和限制怂恿敌意、煽动分裂的信息。另一方面,用户自我教育同样重要。数字素养、批判性思维、网络礼仪、同理心和线下社会经验的丰富,都是抗击网络偏见、建设健康社会心理不可或缺的力量。
网络空间的群体关系优化不能只是技术的进步,更是人文关怀的升华。人性的复杂性需要技术与道德共同作用,二者缺一不可。
随着全球化步伐加快,中国与世界各国间的群体关系成为构建和谐社会的新课题。中国在跨文化交流中有众多成功探索: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推动不同地域和文化的合作共赢;孔子学院以语言与文化为纽带,增进国际间真正的交流理解;中外合作办学、文化年活动则创造了深层次的日常交集。这一切不仅彰显了中国的全球胸怀,也为世界提供了宝贵的对话、协商和长期合作的典范。
这一经验启示我们,无论是在国家、企业,还是个人层面,只有不断创造利益和目标上的共同点,搭建平等交流的平台,欣赏和尊重文化差异,并建立长期、稳定的协作关系,才能在多元的大环境下实现共赢。
消除或减少群体偏见,是个人成长和社会进步不可分割的目标。个人层面,成长往往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充满反复的过程,我们无需追求绝对“完美”,而应注重每一天的自我提升。社会层面,群体差异不是社会裂痕的根源,相反,多样性的存在是创新、活力和进步的源泉。真正的和谐从不意味着毫无分歧,而在于大家能够坦然承认、尊重并安全地表达差异,并把差异化为进一步理解与团结的机遇。
因此,唯有通过每个人的身体力行、社会制度的不断优化、和文化环境的持续耕耘,我们才能共建一个既充分承认差异、又能够彼此包容团结的充满活力与温度的社会。

正如现代医学对压力的理解一样,我们不再试图完全消除压力,因为适度的压力是生活的动力,过度的压力才是健康的威胁。同样,群体分化现象也具有双重本质:它既是人类社会组织的基础,也可能成为冲突和偏见的根源。
群体认同为我们提供了归属感、安全感和身份认知。它激发合作精神,创造互助网络,推动文化传承。在中国的发展历程中,正是各种形式的群体认同——从家族、宗族到民族、国家——为社会稳定和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
但另一方面,当群体认同转化为排他性的对立时,它会阻碍社会进步,制造不必要的冲突,限制个体的全面发展。历史告诉我们,极端的群体对立往往导致社会撕裂和人道主义灾难。
关键不在于消除群体认同,而在于找到合适的平衡点。这个平衡点需要考虑多个维度:
认同的层次性:我们可以同时拥有多重身份认同,并根据情境灵活调整其重要性。一个理想的社会应该允许和鼓励这种多元认同的存在。
包容性的界限:群体认同应该是包容性的而非排他性的。它应该增强我们对“自己人”的关爱,而不应该减少我们对“他人”的基本尊重。
动态的调整能力:随着社会发展和个人成长,我们的群体认同也应该具有调整和更新的能力。僵化的认同结构往往成为社会进步的阻碍。
中国传统文化中包含着处理群体关系的丰富智慧,这些智慧在现代社会仍有重要价值:
“和而不同” 的理念强调了在保持差异的前提下实现和谐共处。这种智慧告诉我们,真正的团结不是要求所有人变得相同,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寻求共同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的黄金法则体现了跨群体同理心的重要性。当我们能够站在他人角度思考问题时,许多群体冲突都可以得到化解。
“兼收并蓄” 的包容精神为处理多元文化关系提供了指导。中华文明之所以能够延续至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开放包容的态度。
每个人都有责任为构建和谐的群体关系贡献力量:
数字化时代为群体关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一方面,网络空间可能放大群体对立,创造新的分化形式;另一方面,它也为跨群体交流和理解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我们需要学会在虚拟世界中也保持人性的温度,用技术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不是让技术成为分化的工具。这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技术开发者要考虑产品的社会影响,政策制定者要平衡创新与安全,普通用户要提高数字素养。
未来的社会将更加多元化,群体关系也将更加复杂。但正如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重大变革一样,我们有能力适应这些变化,并从中创造新的价值。
关键在于我们能否保持开放的心态,学习的能力,以及对人类共同福祉的关注。群体认同不应该成为狭隘民族主义或地方主义的借口,而应该成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动力。
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国的经验和智慧可以为世界提供有益启示:如何在保持文化特色的同时融入世界文明,如何在追求国家利益的同时承担国际责任,如何在维护群体认同的同时促进人类团结。
群体分化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特征,既不可能也不应该被完全消除。我们的目标是学会与之和谐共处,将其转化为促进社会进步和个人发展的积极力量。这需要智慧、耐心和持续的努力,但这正是人类文明不断向前发展的内在动力。
当我们站在历史的长河中回望时,会发现人类社会的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群体关系的重新调整和优化。从部落到城邦,从民族国家到国际组织,人类一直在寻找更好的群体组织方式。
今天,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一个更加复杂、多元、互联的世界中,重新定义“我们”和“他们”的关系。这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每个人日常生活质量和人类整体命运的现实问题。
让我们以更加成熟和理性的态度,既珍视自己的群体认同,也尊重他人的选择;既坚持自己的原则,也保持开放的心态;既关注身边的社区,也胸怀天下的格局。在分化中寻求统一,在差异中创造和谐,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使命之一。
正如一句古老的中国谚语所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在多元化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拥有大海般的胸怀,既能容纳不同的声音,也能在波澜中保持自己的本色。这样的人生态度,不仅能让我们个人获得更加丰富的体验,也能为构建更加美好的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