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科学在整个科学体系中究竟占据什么样的地位?它的研究思路与物理学、化学又有着哪些根本性的差异?这些问题不是抽象的学术争论,而是直接决定我们如何理解生命现象、如何进行科学研究、甚至影响相关政策和创新实践的关键。

假如我们置身于北京大学的生物实验大楼,目睹研究人员在显微镜下精细地观察细胞分裂的全过程,或是在华南植物园里耐心地追踪记录各种植物的生长周期和相互关系。这些看似普通的场景,实则反映了科学研究的两种核心范式:一种注重在严格控制变量的人工环境中揭示机制,另一种则依赖于真实世界的观察和长期跟踪。技术手段的不同只是表面,更深层的差别在于思考问题的方式、选择研究角度的路径,以及如何组织和解释知识体系;而这些正是生物学区别于物理、化学的重要特征。
人类试图认识世界的历史非常悠久。上古时期,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关于天地起源和自然现象的解释大多依赖神话传说。在中国古代,有“盘古开天地”、“女娲补天”等广为流传的起源故事;而希腊神话中则有宙斯、赫拉等诸神主导宇宙万物的运作。这些生动的神话为人们提供了世界图景,也反映了人类早期探索未知的愿望。
然而,随着社会发展与智慧累积,人们逐渐意识到单靠想象和传说难以解释新问题,于是对现象的质疑、对规律的探寻、对证据的渴求成为了主流。
科学最根本的区别在于:科学要求用质疑、观察和实验的方式来寻找答案,而不是诉诸超自然的解释或权威。
现代意义上的科学精神,强调怀疑一切、追问背后原因,并用可重复、可检验的方法予以证实。
中国古代同样涌现出追求理性的思想家。墨子提出了著名的“三表法”:“言必有证、实必能验、用必有功”,要求对知识的真实性、可验证性和实用价值进行严格评估。这种科学精神不仅在中国古代影响深远,也与西方后来倡导的经验主义、实证主义不谋而合,为科学方法的形成提供了宝贵土壤。
当我们分析现代科学的基本结构时,会发现它们通常具有如下几个鲜明特征:
系统性的知识组织,帮助我们把看似零散的自然现象归纳成条理清晰的理论;追溯因果关系,使我们能够预测和干预未来的变化;可验证性为科学提供了自我修正的机制;而概括性原理则极大提高了理论的解释力,让有限的规则涵盖丰富的现象。
进而,科学还有一个重要特征——公共性和积累性。新的发现需要在同行评议和公开交流中被检验,科学共同体通过合作和竞争不断推进知识边界。这些机制既保证了科学的可靠性,也推动了其不断进步。
很多人以为科学的每一次飞跃主要源自新的事实发现,例如发现了新物种、找到新的化学元素、观察到崭新的天体。但实际上,科学进步中,创新性概念的提出往往比单纯事实的积累更为根本和长远。科学史上的许多重大变革都是以新概念为核心驱动力的。

例如,袁隆平在水稻育种上的贡献不只是发现了一个特异的水稻株系,而是提出了“杂种优势”(heterosis)这个突破性概念,并将其运用到实际培育中。这一思想改变了人们对作物遗传改良的理解,使中国成功实现了杂交水稻的大规模推广,极大提升了全国粮食产量,保障了国民基础生活。
在杂交水稻的发展历程中,事实层面如水稻株高、产量、抗逆性等指标监测当然至关重要,但贯穿始终的是“杂种优势”这个内在逻辑和理论支撑。类似地,达尔文进化论、分子生物学的中心法则等都是在事实积累基础上提出的新概念,极大拓展了我们的世界观。
正是这种科学理念的转变——从重事实发现到重视创新性概念的提出和理论模型的建立——让科学能够不断突破边界,带来生产力和思维方式的持续进化。
长期以来,物理学常被视作科学的“典范”,许多科学领域都被期望模仿其理论体系与实验方法。但实际上,生物学与物理学在研究对象和方法论上存在根本不同。生物学面对的生命系统,远比多数物理系统更为复杂且充满变异;生物体本身就具有层次性、历史性和适应性等物理学不常见的特质。
物理学关注的是普适性的物理定律,例如力学、热力学、电磁学等,力求以最简洁的数学表达来刻画自然界。其研究对象(如基本粒子、分子、天体等)可以通过高度控制和简化的实验加以反复验证。而生物学面对的系统,如细胞、生物体、种群、生态系统,往往存在巨大的个体差异、不可逆的进化历史,以及环境交互和复杂反馈,难以用一组方程或恒定规律描述。
如上图所示,在同等规模研究对象下,生物科学系统的复杂性远高于物理科学。因此,生物学不仅需要借鉴物理学的定量分析,更要发展自身针对复杂、变异系统的独特思维方式。
生物学家在面对复杂且不可完全控制的系统时,依赖的不仅仅是传统的控制变量实验。更多情况下,生物学更强调观察和比较方法,通过对比大量自然状态下的观察样本,揭示系统中隐藏的规律和机制。
举些具体例子:

此外,比较方法也至关重要。例如比较不同物种的结构与功能,或分析南北方同类生物的差异,均能揭示进化和适应的规律。
观察和比较方法在生物学中的地位,就像实验方法在物理学中的地位一样重要。许多重大生物学发现都源于细致的野外观察和物种比较,而非单一实验结果。
由于这些特点,生物学家的研究往往兼具统计性、大数据分析和跨学科综合,使得生物学的科学方法显得更加多元和包容。
生物学发展史上,最大的范式转变之一就是从本质主义(essentialism)转向群体思维(population thinking)。
本质主义的观点认为,世界上的事物各有“本质”,例如每一个物种或民族都有某种固定不变的核心特征,个体的差异仅被视为“杂质”或“不完美”。
然而现代生物学,尤其是在遗传学和进化生物学进步推动下,转而强调个体差异和变异性的事实。生物学认为,每个生物体都是独特的,种群的演化正是基于这种自然变异的基础上实现的。
举一个鲜明的中国例子:
在云南省,生活着56个民族,每个民族内部的个体在语言、风俗、遗传等方面都存在显著差异。如果以本质主义思维,我们会去归纳“典型的哈尼族”或“标准的彝族”,但实际上,这种差异性才是民族和种群活力与适应力的根源。正如自然界中并不存在“标准的蜜蜂”或“标准的水稻”,而是由许多差异个体组成的多样性群体,这正是生物学思考问题的核心。
这也意味着,生物学家在理解疾病、培育作物、保护生物多样性时,必须关注个体和群体间的变异,而不能只依赖刻板的“标准”模型。
在生命系统中,有许多现象表面上看似“有目的”,比如:
这些现象很容易被误解为背后存在某种“目的力量”或“有意识的设计”。但现代生物学对目的性的解释已经发生根本变革,强调所有“目的性”行为都可以被科学机制分解和还原。
通常,生物学家将生命现象分为以下四类,加以不同层次的解释:
这种分类帮助我们澄清,只有真正由自然选择和遗传调控形成的适应性现象才具被称为“目的性”的意义,而非受外在意志支配。
事实上,理解生命现象中的目的性,不仅有助于破除神秘主义,更推动了生物学和医学、生态学、行为科学等领域的发展。例如对候鸟迁徙的神经遗传机制的研究,大大拓展了人类对动物行为及演化的理解。
随着科学认识的不断丰富,我们会发现:生命中的“目的性”不过是复杂系统在进化压力与遗传机制共同作用下“涌现”出的功能表现。这正是生物学的独特魅力所在。
生物系统最显著的特点是其层次性结构,它们以“分子—细胞器—细胞—组织—器官—个体—群体—生态系统”逐层递进,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基础上,展现出全新的结构与功能。
每一个层次的出现,都会引入全新层级上的行为规则。例如,细胞虽由分子组成,但细胞的复制、信号传递等功能,无法单靠分子层面完全解释。再如,群体展现出协作、竞争与群落稳定等群体层级的特性。涌现特性指的是:整体系统表现出个体部分所没有的性质和功能,就像中国古话所说:“一滴水珠能映射整个太阳,但千万滴水珠汇成的江河却有了全新的力量。”同样的道理,生命的复杂既无法被简单地拆解,也不能用物理学、化学的线性组合完全还原。
进一步来看,层次结构的存在让科学家必须选择合适的研究尺度。比如研究癌症,既需要分析基因突变(分子层面),又要探究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甚至还要考察整个机体的免疫反应和生态环境的影响。忽视了层级结构,研究往往会陷入片面。
与物理学主张的严格可重复性不同,生物学许多现象天然具有历史性与独特性。生物系统受制于漫长进化史,每一个物种及其特征,都是独特历史和偶然事件叠加的产物:
不仅如此,某些生态事件也难以精确再现。例如人类驯化水稻、玉米的历史、灭绝与新物种的自然发生等等。这正是生命科学丰富多彩、生动鲜活的原因之一。
正是这种历史性和独特性,使得生物学无法像物理学那样做出精确的预测,但这并不降低生物学的科学性。相反,它促使我们发展出统计、生物信息与比较方法,并珍视“唯一性”这一科学意义。
围绕“生物学能否还原为物理化学”这一问题,人们经常争论不休。实际上,还原论在科学讨论中包含三种核心含义,每一种在生物学都有其现实对应和中国案例:
构成还原论是主流生物学毫不怀疑的立场——我们知道所有生命现象最终都是分子与化学反应的体现。例如,DNA的遗传密码、蛋白质的结构功能等。
解释还原论则认为只有分解到最小部件(如基因、分子)才能完全理解生命。这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分子生物学、基因工程等学科的发展,但生物学家深知,脱离整体复杂背景,单一层面的解释常常无法捕获生命的全部意义。例如,中药方剂的整体疗效远非单味药物简单相加,强调系统与环境的协同作用。
理论还原论则认为生命科学的理论可以归结为更基础的物理定律。这一观点大多被生物学否定。因为生命的模式、生态系统的动态、种群的演化,不可能用牛顿运动定律等物理公式精确预测。例如,生态系统的“平衡点”“稳态调节”等概念,更多依赖系统科学和复杂性科学。
涌现(Emergence)是生命系统的核心概念之一,指的是整体系统的性质和功能无法由部分的简单加总推断出来。它揭示了“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思想。

例如,在太极拳中,单独分析每个动作时,看到的只是肌肉收缩和身体移动;但当所有动作顺畅地组合起来时,便展现出太极拳“以柔克刚”的独特意境——这是任何单个动作都不具备的。这一现象在群体动物行为(如蜂群分工、鱼群涌动)、神经网络的信息处理等生命各层次广泛存在。
涌现现象解释了为什么单靠基因数据很难准确预测整个生物体的表现,也说明了为何生态系统保护不能仅依赖物种名录,而要关心系统间的多层次互动与协作。理解和利用“涌现”理论,已成为21世纪生命科学—包括系统生物学、合成生物学及人工智能—不断拓展前沿的重要动力。
生物学与其他学科不同,它要求对每一个生命现象都进行双重解析。科学家不仅需要剖析事物“如何发生”,还必须追问其“为何出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提问思路在生物学中被称为“近因研究”与“远因探究”。
近因分析(机制与过程研究) 侧重于“机制层面”的解剖,例如:
远因追溯(演化与原因分析) 则更关注深层的“生物学意义”,即:

以候鸟迁徙为例,科学家可以这样分层提问:
生物学的独特魅力在于:只有通过“剖析机制”与“回溯意义”双重路径,才能真正把握生命现象的本质。这种双重视野,也是现代生物学跨越分子到生态的核心动力。
通过“群体思维”理解学生个体差异,是生物学思想对教育实践的鲜明启示。每一位学生都承载着独特的遗传背景和成长经历,单一的“好学生”标签忽略了差异性和潜力的多样性。真正科学的教育,应像遗传多样性保护一样,挖掘每个学生的独特优势,并引导个性化成长。
生命科学的“系统性”与“涌现”观念深刻提示我们,生态保护绝不应局限于拯救某一种“标志性动物”。大熊猫的存续,实际取决于复杂的生态链:竹林的恢复、蛀虫、土壤的微生物群落……任何一个环节丧失,整个系统的平衡都会动摇。因此,保护生态需由点及面,兼顾多样性与互联性。
21世纪生物技术革命(如基因编辑、合成生物技术),给人类带来前所未有的改造生命系统的能力。然而,生物体的复杂特性决定了,任何单一的“工程逻辑”都不足以准确预测生物系统的结果。只有通盘把握生物体多层级的调控与适应,才能做到有效创新而不致带来不可控的风险。
在面对生命系统时,必须警惕“机械还原论”,真正洞悉网络的联动和不可预知的涌现现象。
生物学不仅让我们理解细胞、基因、生态系统的奥秘,更教会我们如何直面复杂性、处理现实世界的多元问题。它倡导:
这种整体性与历史性的思考方式,为解决包括社会、经济、环境在内的各种复杂问题提供了强有力的思辨工具。面临日益复杂的世界和挑战,生物学思维提醒我们远离一刀切的“万能答案”,而要多维度、动态地审视问题。
正如古人所言:“天人合一”,自然与人类社会本是共生共长,生物学的研究就揭示了这种深刻的共存哲理,也为人类的未来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