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植物转基因技术是现代生物技术中极为重要的一项创新手段,它允许科学家将一个生物体中的特定基因,精确、高效地导入到另一个物种的基因组中,从而使受体植物获得新的、有益的性状。例如,抗虫、抗病、耐除草剂、提高营养价值等,这些性状在传统育种中往往难以实现或者耗时极长。可以形象地说,转基因技术就像为植物“升级系统”或“添加新插件”,让它们具备了原本不具备的能力,以满足人类对农业生产效率、食品安全和营养健康的更高要求。
传统的植物育种方法主要依赖在同种或近缘种之间杂交,通过多代筛选和选育获取新性状,这个过程就像是在同一个工厂的生产线上不断微调、优化产品,很受物种之间自然繁殖障碍的限制。而转基因技术则突破了这些障碍,能够让我们从“其它工厂”引进优秀的“零部件”。比如,我们可以把苏云金芽胞杆菌(Bt)产生杀虫蛋白的"制造技术"转移到棉花中,使棉花能够自行合成具杀虫作用的蛋白质,无需依赖大量喷施农药。
此外,植物转基因技术不仅可以精确导入目标基因,避免了传统育种中“连带”引入不需要性状的问题,还显著缩短了育种周期,为应对不断变化的农业挑战(如气候变化、病虫害新威胁等)提供了快速、有效的解决手段。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实现转基因作物商业化种植的国家之一。自2002年大面积推广Bt棉花(即含有抗虫基因的转基因棉花)以来,我国棉农的农药用量下降了60%以上,不仅大幅度减少了环境污染问题,还让棉农收入显著增加,劳动力投入明显减少,社会经济效益极其显著。
转基因技术的最大突破在于它克服了物种之间的天然屏障。按照自然规律,不同物种之间基因通常难以直接交换,但转基因技术可以实现跨越植物、动物、甚至微生物之间的基因传递,为农作物改良开辟了全新的路径。例如,可以将土壤细菌的抗病基因、甚至某些动物的耐逆基因,通过分子生物学手段整合进农作物基因组,大幅拓展了作物育种的基因资源库和创新空间。
除此之外,转基因技术还有助于农业可持续发展。例如,通过开发抗虫、抗病的作物品种,可以明显减少农药、化肥的依赖,降低农业生产对环境的负面影响;通过培育富含特定营养成分的作物,可缓解特定人群的营养缺乏问题;通过研发耐逆境(如抗旱、耐盐碱)的作物,有助于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引发的粮食安全挑战。
通过上图可以看出,自2002年以来,中国Bt转基因棉花种植面积持续扩大,最高峰时达到320万公顷左右。这不仅体现了转基因技术在中国农业生产中的巨大应用潜力,也反映出农民和社会对这一前沿科技的认可度不断提升。通过持续的技术研发与政策支持,未来转基因作物有望为保障我国粮食安全、推动现代农业高质量发展作出更加重要的贡献。
农杆菌(Agrobacterium tumefaciens)是植物转基因技术最为经典和广泛使用的工具之一,被誉为天然的“基因工程师”。这种土壤细菌在自然界中能感染多种双子叶植物,并诱导植物细胞发生异常分裂,形成冠瘿病(即肿瘤),其根本原因在于农杆菌的“武器”——Ti质粒(肿瘤诱导质粒)。
Ti质粒本质上是一种大型环状DNA分子,具有高度专门化的遗传结构。在农杆菌感染植物时,Ti质粒中的T-DNA(转移DNA)片段会被识别、切割,并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分子机制传递进植物细胞核中,整合进植物的基因组,这一过程类似于精准的“基因导入”操作。
Ti质粒可以类比为一个高效的“基因投递系统”,其包含两个至关重要的功能区域:
T-DNA区域:这是被转移进植物细胞的“货物”,通常携带能够引起植物细胞分裂和生长异常的基因。在科学利用中,研究者会将T-DNA内的致瘤基因替换为目标功能基因,比如抗虫、耐除草剂等可用性状基因。
Vir基因区域:这一部分包含若干Vir(virulence, 致病性)基因,分别编码各种功能蛋白。这些蛋白像“运输团队”一样,感知植物损伤信号、激活表达,负责识别T-DNA两端的边界序列,将T-DNA切割下来,并将其递交送入植物细胞,再通过核定位信号将T-DNA导入细胞核。
此外,T-DNA区域被特定的边界序列包围——左边界(LB, Left border)与右边界(RB, Right border),它们像快递“起点”和“终点”标签一样,确保遗传物质被精确截取。农杆菌的整个转移装置展现了大自然分子进化的精妙,催生了现代转基因植物广泛应用的基础。
早期Ti质粒体积庞大、遗传背景复杂、操纵困难,对基因工程应用造成诸多不便。为此,科学家设计出“二元载体系统”来解决这些问题。中国农业科学院生物技术研究所等机构对此做出突出贡献。
二元载体系统将Ti质粒拆分为两个功能独立的质粒:
这样,科学家可以像拼装货运系统那样,将“运货箱”(目标基因T-DNA区域)和“动力装置”(Vir功能区域)分开管理,极大提高了载体操作的灵活性和安全性。二元载体与辅助质粒可随意组配,广泛适配不同实验需求,成为全球植物基因工程主流方法。
托二元载体系统之力,中国在转基因水稻、棉花、番茄等作物的产业化基础性研究领域都走在了世界前列。
尽管农杆菌法在许多双子叶植物中高效易用,但对于一些单子叶植物(如水稻、玉米、小麦等),其转化效率不理想。为突破这一技术瓶颈,科学家发明了基因枪——也叫粒子轰击法。
基因枪技术的原理是使用高压气流等动力,将包裹有外源基因的微米级金粒或钨粒“发射”进植物细胞。细小金属颗粒穿透植物细胞壁和膜,将负载的外源DNA释放于细胞内,部分整合进细胞基因组,从而实现基因转化。
中国学者在该领域成果突出。华中农业大学等机构率先将基因枪法应用于水稻、小麦等作物,实现了抗虫、抗逆等重要优良性状的转化。基因枪技术在以下方面具有独特优势:
基因枪技术特别适用于单子叶植物如水稻、小麦、玉米等,这些作物对农杆菌转化不敏感。中国首例转基因抗虫水稻即采用基因枪技术获得。该方法为解决粮食安全等重大农业问题提供了坚实技术支撑。
下面的图表展示了转基因技术在中国棉花生产中的经济效益,包括农药用量降低、单产提升、农民收入增长和劳动投入减少等多项核心指标:
通过上述三大技术体系的协同创新,中国科学家不仅提升了植物基因转化效率,也推动了转基因作物的产业化进程,为作物抗逆、增产与农业绿色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有力工具。

现代转基因植物的培育是一项高度集成分子生物学、细胞生物学、植物组织培养和田间评价的系统工程。整个流程通常包括基因盒的设计、载体构建、目标细胞的遗传转化、植株的再生与筛选、以及后续的田间测定和商用选育等环节。以下详细介绍转基因植物的标准培育过程及关键技术要点。
培育转基因植物的首要环节是设计和构建“基因盒”(Gene Cassette)。基因盒可比喻为“功能组件套装”,它不仅要包含目标基因,还需配备完整的调控元件以保障功能。一个典型的植物转基因表达盒一般包括如下核心元件:
一个高效基因盒的构建,需要对基因序列进行密码子优化,使其适配目标植物种类的翻译系统。以中国华中农业大学为例,其团队针对水稻全基因组特性对Bt Cry1Ab基因进行本土化优化,显著提升了外源蛋白在植株中的表达水平和稳定性。
基因盒不仅仅是“拼积木”,还包括分子拼接、限制性酶切、连接、全合成等多种分子克隆技术手段,配合现代DNA合成、定向进化等前沿技术,极大加速了复杂性状的转基因材料创制进程。
获得优质的基因盒后,下一步就是将其“安全精准”导入植物细胞(通常为原生质体、愈伤组织或幼胚等再生能力强的材料)。典型流程以双子叶和单子叶作物为例如下:
由于转化成功率低且容易出现嵌合体,通常需操作和筛查上万个细胞或愈伤组织,才能获得极少数真正整合且表达稳定的转基因植株。为提升效率,实验常常结合荧光标记、报告基因(如GUS、GFP)等筛查手段进行早期甄别。
转基因植株的获得是一个“低概率的大工程”:整体成功率常常低至1-5%,但技术创新与高通量筛选平台的引入,近年来显著提升了国内外大量主要粮食作物的转化与再生水平。
获得初代植株(T₀代)后,并非所有植株都适合进入后续育种,因此要通过一系列分子与表型检测环节来筛选“优质转化事件”:
分子水平确认
表达水平鉴定
性状抗性/表型测试:将植株暴露于害虫、病菌、除草剂或逆境(如盐碱、干旱)等条件下,验证功能性状是否表现。例如,通过螟虫接种实验直观评价Bt水稻的抗虫效果。
此外,还要跟踪外源基因是否“单拷贝单位点”整合,筛除多拷贝、多位点或位置效应不佳事件。最终进入田间的小分子事件,还需要经历连续几代(T₁、T₂...)的自交纯化,确保性状遗传稳定且不影响作物其它农艺性状。
中国农业科学院等多家单位已建立高通量自动化分子检测平台,可同时完成上千份样本的分子检测和标志性状快速筛选,大幅提升研发效率。
由于每一步骤都关乎最终商业化的成败,国内外对转基因育种研发的资金与人力投入非常巨大。从基础研究、专利申报到规模化田间试验,均需持续投入。下表(图)展示了中国国家和企业在转基因作物研发上的资金投入趋势,可见研发热情持续高涨:
随着生物信息学、自动化高通量筛选平台的应用、以及政策大力推动,当前中国转基因植物的培育周期显著缩短、效率提升,其育种流程日益趋于成熟科学,为我国农业绿色发展和粮食安全战略提供了坚实保障。
中国在转基因作物产业化方面起步较早,目前已批准商业化种植的转基因作物主要集中在棉花领域。2002年中国成为全球第二个实现转基因棉花大规模商业化种植的国家,进一步推动了生物育种领域的技术发展。
Bt转基因棉花:这是中国转基因技术应用最成熟、社会影响最大的案例。Bt棉花通过转入来自苏云金芽孢杆菌的抗虫基因,使得棉花能够自主产生对棉铃虫、粉虱等主要害虫有毒的Bt蛋白,从而大幅减少了农药的使用,降低环境污染。自Bt棉花商业化20余年来,其种植面积持续扩大,目前在中国的棉花种植中占比已超过95%。

山东、河北、新疆等主要产棉区的农民都切实从Bt棉花种植中受益。以棉花主产区新疆为例,使用Bt棉花后,农户每亩可减少农药投入200-300元,打药次数由原先的8-10次降至2-3次,减少了劳动强度和生产成本,提高了经济效益。此外,棉花化学农药使用量总量下降,显著改善了当地生态和农业可持续性。据相关研究,Bt棉花的推广每年可为我国节省上亿元的农药支出,并间接带动相关农业技术服务和产业链升级。
除Bt棉花外,中国也曾对抗病毒番木瓜等转基因作物进行商业化试点,但规模有限,Bt棉花至今仍是主流。
中国在多种主要农作物的转基因研发上取得重要进展,部分技术已接近商业应用:
华中农业大学张启发院士团队培育的转基因抗虫水稻,是中国生物育种领域的重要创新突破。在田间试验中,该水稻品种对二化螟、三化螟等主要害虫的防效达到95%以上,农药使用量节省近80%。这一技术不仅降低了粮食生产成本和劳动力消耗,也有助于推动可持续农业发展。
与此同时,耐除草剂、高油酸大豆和抗虫、耐除草剂玉米的培育正加速迈向商业化。耐除草剂大豆可帮助农民高效防除杂草,节省劳动力,提高油脂品质,适应食品工业和健康消费需求。小麦抗旱、抗病相关转基因项目则为应对气候变化和重大生物灾害提供了技术储备。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科研单位、企业和高校参与转基因作物研发,并不断推进技术创新,例如基因精准编辑、双价或多价抗性基因叠加等前沿技术在国内也日益活跃。
中国的转基因玉米研发已进入产业化试点阶段,相关品种已完成田间示范和风险评估。预计未来几年内,具有抗虫和耐除草剂性状的转基因玉米将在更多省份实现商业化种植,有望助力我国玉米高产稳产和绿色增效。
中国高度重视转基因作物的生物安全问题,构建了世界上较为严格的转基因生物安全管理体系。农业农村部自2001年设立转基因生物安全委员会,负责对转基因作物的审查、风险评估和政策制定,保障各项研发与应用环节合规、可控。
安全评价程序分为多个阶段,步骤严密:
实验室安全评价:检测转基因产品的分子结构、目标基因表达、外源蛋白特性及遗传稳定性,分析其代谢变化、毒理学与致敏性,并与常规品种进行对照研究。
环境释放试验:在区域试验基地,模拟实际生产环境条件,评估转基因作物对非目标生物、土壤、昆虫等生态系统以及基因流动风险的影响。
生产性试验:在更大规模农田中检验作物性状的稳健性、安全性和生产性能,包括对不同地区、不同气候条件下的适应性监测,验证其长期安全利用。
同时,转基因作物及其产品需通过食品和饲用安全、环境安全等多项独立审核环节,涉及营养、毒理、致敏性、微生物遗传稳定性等方面,全部流程公开透明,接受社会舆论与第三方机构监督。
中国转基因生物安全评价标准全面对标国际最佳实践,如联合国粮农组织(FAO)、世界卫生组织(WHO)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的相关要求。安全评价一般需8-10年,这是保障转基因作物安全可控、科学严谨的重要前提,杜绝未经充分验证的品种流入市场。
随着气候变化、土地资源有限和人口压力持续增大,转基因技术在保障粮食安全和推动绿色革命方面的作用愈发突出。中国正以更开放的创新姿态、加速推进转基因作物的研发和产业化。
技术发展趋势:
政策支持:
2022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明确提出“推进生物育种产业化应用”。国家在海南、甘肃、四川等地设立了一批重点转基因作物创新基地,通过加大财政支持、完善人才培养和成果转化机制,打造研产销一体现代生物育种产业体系;相关法律法规也日益健全,促进了产业规范健康发展。
中国科学家积极参与国际转基因生物技术标准制定和学术交流,推动国内经验融入全球治理体系,为世界粮食安全和可持续农业发展治理提供中国智慧和方案。
预计到2030年,中国转基因作物种植面积将突破3000万公顷,形成 Bt 棉花、抗虫玉米、耐除草剂大豆等多轮驱动的产业新格局。转基因技术有望成为我国粮食安全、农产品质量提升与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要科技支撑,为全球农业绿色发展贡献更大力量。
总体来看,转基因技术已经成为现代生物技术和农业科技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为应对全球粮食安全、人口增长、气候异变等挑战提供了有力手段,还推动了作物新品种创新、农业生产力提升以及农民增收。未来,随着技术政策环境日益优化、公众认知和科学素养提升,转基因育种将在严格的风险评估和社会共识基础上,为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做出更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