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纪初,建筑学迎来了剧烈变革。传统建筑师依然痴迷于用古希腊、古罗马的装饰元素修饰现代建筑,却不得不面对工程师们正在创造的新型空间与结构。正是在这样的碰撞下,人们开始深思:对于新时代的建筑,究竟是美感还是技术掌握主导?
例如,当我们参观法国巴黎的奥赛火车站,或是伦敦的克里斯塔尔宫时,很难想象这些空间空前开阔、光线充足的建筑是如何实现的。工程师通过科学计算,让巨大的钢结构和大面积玻璃幕墙成为现实,让功能空间突破了以往的局限;与此同时,建筑师则在努力让这些理性结构升华为令人感动的城市景观,而不仅仅只是工业产物。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欧洲的工业革命催生了大量新型建筑需求。火车站、工厂、展览馆这些新建筑类型的出现,让传统建筑教育培养出来的建筑师感到无所适从。他们习惯于在石材和砖块上雕琢古典装饰,却不知道如何处理钢材和玻璃这些新材料。
相比之下,工程师们没有这些历史包袱。他们接受的训练是计算、分析、优化,他们关注的是结构是否稳固、材料是否经济、功能是否合理。在设计桥梁时,工程师不会去想要不要在钢架上贴一层罗马柱的浮雕,他们只想着如何用最少的材料承受最大的荷载。
巴黎埃菲尔铁塔的建造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1889年,古斯塔夫·埃菲尔设计的这座300米高的铁塔遭到了巴黎艺术界的强烈反对。当时的知名艺术家和建筑师联名写信,称这座“金属怪物”破坏了巴黎的美感。但埃菲尔作为工程师,坚持认为铁塔的美来自于它的结构逻辑——每一根钢梁都在承受荷载,每一个铆钉都有其必要性。时间证明了埃菲尔是对的,今天没有人会质疑埃菲尔铁塔的美学价值。
中国也有类似的例子。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主场馆“鸟巢”(国家体育场),由瑞士建筑师赫尔佐格和德梅隆与中国工程师团队合作完成。这座建筑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外表的钢结构编织网,看起来像是随意交织的树枝,但实际上每一根钢梁的位置、角度、截面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工程师用结构分析软件进行了上千次优化,确保在满足承重要求的前提下,钢材用量达到最优。这种工程理性与建筑美学的完美结合,让“鸟巢”成为了21世纪建筑的标志性作品之一。
工程美学的核心观念是:真实的结构本身就具有美感,不需要额外的装饰来掩盖或美化它。当我们诚实地展现材料的特性和结构的逻辑时,建筑自然会呈现出一种纯粹的美。
工程师的工作方法有一套清晰的逻辑链条:分析需求、确定方案、精确计算、优化设计、实施建造。这个过程看似机械,实际上蕴含着深刻的美学原则。
当工程师设计一座桥梁时,他们首先要分析跨度、荷载、地质条件等因素。以港珠澳大桥为例,这座连接香港、珠海、澳门的跨海大桥全长55公里,是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工程师团队面对的挑战包括:如何在深海中建造桥墩、如何让桥梁承受台风和地震、如何保证30年不需要大修。
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优化的过程。工程师们比较了悬索桥、斜拉桥、连续梁桥等多种方案,最终选择了“桥-岛-隧”组合方案。在海中建造两个人工岛,用隧道穿过繁忙的航道,其余部分用桥梁连接。这个方案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通过大量计算和模拟得出的最优解。
这张表格展示了两种设计思维的根本差异。传统建筑师认为美是附加上去的,是通过装饰实现的;而工程师认为美是内在的,是通过合理的结构和真实的材料表达出来的。
深圳平安金融中心(118层,599米)的结构设计就体现了这种工程理性之美。这座超高层建筑采用了巨型框架-核心筒-伸臂桁架的复合结构体系。外围的八根巨型柱子直接从地面延伸到顶部,在建筑外立面上形成了清晰的竖向线条。这些巨型柱不是装饰,而是承担主要荷载的结构构件。它们的位置、尺寸、材料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建筑的外观直接反映了它的结构逻辑,这就是工程美学最纯粹的体现。
然而,在20世纪初,大多数建筑师并没有像工程师那样拥抱新技术和新材料。他们接受的教育体系仍然以古典建筑为范本,他们的审美标准仍然停留在古希腊罗马时代。
当时的建筑教育主要通过模仿古典作品来进行。学生们要学习如何绘制科林斯柱头的涡卷装饰,如何按照维特鲁威的比例系统设计神庙立面,如何在建筑上运用对称和轴线。这些训练培养出的建筑师,面对火车站或工厂时,往往手足无措。
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的大皇宫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这座展览馆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钢铁玻璃结构,内部空间宽敞明亮,跨度巨大。但是,建筑师在外立面上包裹了一层厚重的石材装饰,柱式、雕塑、浮雕应有尽有。从外表看,它像一座古典宫殿;走进内部,才发现是现代化的钢结构大厅。这种外表与内在的分离,正是当时建筑师的尴尬处境。
从这个对比图可以看出,20世纪传统建筑师和工程师在设计关注点上存在显著差异。建筑师过度重视装饰和历史样式,而忽视了结构创新和经济效益;工程师则相反,他们关注实际性能,但可能缺乏对美学的深入思考。
中国的情况也类似。清末民初时期,中国引进西方建筑技术时,许多建筑师仍然纠结于是该用中式屋顶还是西式穹顶。北京的一些近代建筑,比如原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古籍馆),就是在钢筋混凝土框架上覆盖传统的重檐庑殿顶。这种做法在当时被称为“中西合璧”,实际上反映了建筑师对新技术的不自信和对传统形式的依赖。
建筑师的困境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更是观念上的。他们需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建筑的美究竟来自哪里?是来自历史积淀的装饰符号,还是来自结构和功能的合理表达?
20世纪初,一些先锋建筑师开始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认识到,建筑必须反映它所处的时代,必须运用时代的材料和技术,必须回应时代的需求。装饰不是必需的,甚至可能是多余的。建筑的美应该来自空间的组织、比例的推敲、材料的真实、结构的诚实。

工程师给建筑师上了重要的一课:功能性本身就能创造美。当一个东西完美地实现了它的功能时,它自然就是美的。
飞机的设计就是最好的例子。早期的飞机设计师尝试过各种造型,有的模仿鸟类,有的追求装饰性。但最终,所有成功的飞机都有相似的外形:流线型机身、后掠翼、尖头锥尾。为什么?因为空气动力学决定了这种形式最有效率。飞机的美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从它的功能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建筑。1920年代,德国包豪斯学派提出了"形式追随功能"的原则。这个原则的核心思想是:建筑的形式应该由它的功能和结构决定,而不是由事先设定的风格决定。
中国当代建筑中有许多成功实践这一原则的案例。杭州国际博览中心(G20峰会主会场)的设计就体现了功能与美学的统一。这座建筑需要容纳大型国际会议,对空间灵活性、声学效果、安保要求都很高。建筑师基于这些功能需求,设计了一个由多个独立体块组成的建筑群。每个体块对应不同的功能空间,可以独立运作也可以联合使用。建筑外立面采用铝板幕墙,肌理源于江南丝绸的编织纹样,既呼应了杭州的地域文化,又满足了遮阳和装饰的功能需求。
功能与美学的统一并不意味着放弃美学追求,而是要让美学建立在功能和结构的真实性之上。一个诚实的建筑,它的美是可信的、持久的。
让我们通过一个具体的数据来理解功能优化如何影响建筑设计。以住宅的开窗率(窗墙比)为例:
这个图表展示了住宅窗墙比的优化过程。窗户开得越大,自然采光越好,但建筑的保温隔热性能就会下降(因为玻璃的热工性能不如墙体)。通过综合权衡,可以找到一个最优点,在这个点上建筑的整体性能最好。这就是工程思维在建筑设计中的应用:不是简单地追求某一个极端,而是通过理性分析找到平衡点。
中国传统建筑其实也蕴含着这种智慧。江南民居的窗户尺寸、屋檐的出挑深度、天井的开口面积,都是经过长期实践优化出来的。虽然古人不会用现代的计算方法,但他们通过经验积累达到了类似的效果。现代建筑师的任务是用科学的方法将这些经验知识系统化、精确化。
工程美学的最高境界是诚实。诚实地表达材料的特性,诚实地展现结构的逻辑,诚实地回应功能的需求。
什么叫不诚实的建筑?就是那种表里不一的建筑。外面看是石头,其实是混凝土贴石材;外面看是木构,其实是钢结构刷木纹漆;外面看是承重柱,其实只是装饰柱。这种建筑在欺骗观者的眼睛,也在自我否定。
相反,诚实的建筑会让你看到真实的材料和真实的结构。混凝土就让它保持混凝土的质感,钢铁就让它展现钢铁的力量,玻璃就让它表达玻璃的透明。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原南市发电厂改造)建筑保留了原发电厂的钢结构框架、混凝土烟囱、工业起重机等构件,并将它们作为展示空间的一部分。锈蚀的钢梁、斑驳的混凝土墙面、裸露的管道和桁架,这些工业遗存不仅没有被隐藏,反而成为了建筑的特色。参观者可以清楚地看到建筑的结构逻辑,理解它的历史演变。这种诚实的态度让建筑获得了强大的表现力。
另外,北京大兴国际机场的航站楼采用了大跨度的无柱空间设计。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工程师设计了一套复杂的钢结构体系,包括8根主要的C型柱支撑整个屋顶。这8根C型柱没有被装饰包裹,而是完全裸露在空间中,白色的钢结构在阳光下呈现出优美的曲线。旅客在候机大厅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结构构件,理解它们是如何支撑起巨大的屋顶的。这种结构的展示本身就成为了建筑的亮点。
诚实的结构表达不仅具有美学价值,还有教育意义。它让使用者理解建筑是如何工作的,培养人们对建筑技术的尊重和对工程智慧的欣赏。
诚实表达还意味着要尊重材料的本性。每种材料都有它的优点和局限,好的设计应该扬长避短。混凝土擅长受压,所以用来做基础和承重墙;钢材抗拉强度高,所以用来做大跨度结构;木材轻盈温暖,所以用来做室内装饰。当我们违背材料的本性,比如用混凝土做出木头的质感,用塑料模仿石材的纹理,就失去了材料本身的真实性。

工程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建筑可以摆脱对历史样式的依赖,可以用新材料和新技术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美学。那么,建筑师的责任是什么?
建筑师不能只是工程师的美化师,在工程方案上贴一层装饰;也不能固守传统,拒绝接受新技术。建筑师的责任是综合技术、功能、美学、文化等多方面因素,创造出既满足实用需求,又具有精神价值的空间。
这要求建筑师必须理解工程,理解材料,理解结构。同时,建筑师还要比工程师走得更远,要考虑空间对人的影响,考虑建筑与城市的关系,考虑建筑传达的文化信息。
中国当代有一批优秀的建筑师正在实践这种责任。比如王澍,他在杭州设计的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大量使用回收的旧砖瓦和传统工艺,但建筑的空间组织和形式语言是现代的。他不是简单地模仿传统建筑,而是提取了传统建筑中关于材料、尺度、空间的智慧,用当代的方式重新演绎。
马岩松设计的哈尔滨大剧院,建筑形态来源于北方的冰雪地貌,流畅的曲线像是被风塑造的雪丘。但这种有机的形式并不是随意的,而是基于声学、结构、人流等多方面的理性分析。建筑内部的音乐厅采用了复杂的声学设计,外壳由精心计算的钢结构支撑,每一处细节都经过推敲。
这个图表展示了过去120年间建筑师所需知识结构的演变。可以看到,历史样式知识的重要性逐渐下降(虽然仍然有价值),而结构工程、技术整合、环境意识的重要性持续上升。现代建筑师需要成为综合性人才,既要有工程师的理性思维,又要有艺术家的创造力,还要有社会学家的洞察力和环境学家的责任感。
建筑师的另一个重要责任是教育公众。普通人对建筑的理解往往停留在表面的装饰和熟悉的形式上,他们可能认为“有雕花和柱子的就是好看的”,“玻璃盒子就是没有文化的”。建筑师有责任通过自己的作品和言论,帮助公众理解现代建筑的价值,理解真实性和功能性所带来的美。
当我们回顾工程师与建筑师的对话,会发现这不是一个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一个相互学习、共同进步的过程。工程师教会建筑师理性和诚实,建筑师提醒工程师美学和人文。最好的建筑往往诞生于两者的紧密合作,在那里,结构就是形式,功能就是美学,技术就是艺术。
在当今中国的建筑实践中,仍然存在着装饰主义的倾向。一些项目追求表面的华丽和风格的拼贴,忽视了建筑的本质。作为未来的建筑师,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坚持真实性和合理性的原则,创造真正属于我们时代的建筑。
理解工程美学和建筑师责任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通过持续的学习和实践。作为建筑学的学习者,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培养对结构的敏感性。当你看到一座建筑时,尝试理解它是如何站立的,荷载是如何传递的,哪些是承重构件,哪些是维护构件。这种结构思维会帮助你区分真实与虚假,本质与表象。
学习材料的性能和特点。混凝土、钢材、木材、玻璃、砖石,每种材料都有独特的力学性能、物理性能和美学特征。了解这些特性,才能在设计中做出合理的选择,创造诚实的表达。
关注功能的合理性。任何建筑首先是为了使用,为了满足人的需求。优秀的设计总是从功能分析开始,而不是从形式构思开始。当功能被合理地组织时,形式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保持对技术发展的关注。建筑技术在不断进步,新材料、新工艺、新方法层出不穷。保持学习的热情,掌握当代的技术手段,才能创造出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建筑。
思考建筑与社会的关系。建筑不是孤立的艺术品,它存在于社会环境中,服务于人的生活,影响着城市的面貌。建筑师要有社会责任感,要思考建筑能为社会做什么,能为使用者带来什么。
工程师的美学给我们的启示是:美不是附加的装饰,而是内在的品质;美不是历史的重复,而是时代的表达;美不是表面的华丽,而是深层的真实。建筑师的责任则在于:在理解技术的基础上创造艺术,在满足功能的前提下追求美学,在尊重传统的同时拥抱创新。
当我们站在21世纪的今天回望百年前的那场争论,会发现工程师与建筑师的界限已经变得模糊。最优秀的建筑师往往具有工程师的理性,而最杰出的工程作品常常展现出建筑的美学。这种融合正是现代建筑发展的方向,也是我们这一代建筑学学习者应该追求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