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谈论“空间”这个词时,似乎每个人都明白它的含义。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中,用长、宽、高这三个维度来定位一切事物。但建筑空间真的这么简单吗?如果你走进北京的四合院,再走进上海的现代摩天大楼,你会发现这两种空间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一个包裹着你,让你感到安全和归属;另一个打开视野,让你感到开阔和自由。这种差异不仅仅是尺度的区别,更是空间观念的根本不同。
在人类历史的漫长演变中,我们对空间的理解经历了深刻的转变。今天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空间概念,在古人眼中可能完全陌生。而正是这种观念的演变,塑造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建筑世界。
我们今天所理解的空间,是一个均匀延展、无限延伸的虚空。你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间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你可以用三个数字——距离某个参照点的东、南、高——精确定位任何一个物体的位置。这种对空间的理解方式是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很难想象还有其他方式去理解空间。
但在中国古代,人们对空间的理解却截然不同。传统建筑并不追求抽象的、均匀的空间,而是强调不同空间的性质差异。一座典型的四合院,就包含了多种性质不同的空间:正房的空间最为尊贵,厢房的空间相对次要,而院落中央的天井则是一个半开放的过渡空间。这些空间不是同质的,它们各有其社会意义和文化内涵。
这种空间观念的差异,不仅仅是文化习惯的不同,更反映了人类认知世界方式的根本变化。在传统社会中,空间是由人的活动和社会关系定义的,而在现代社会中,空间则被理解为一个客观存在的、独立于人的容器。
建筑空间不是简单的物理虚空,而是承载着人类活动、情感和文化意义的场所。理解空间,首先要理解它与人的关系。
中国建筑空间观念的演变,反映了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的深刻变化。从传统的封闭式庭院到现代的开放式建筑,这个过程经历了数百年的渐进发展。
在传统时期,以四合院为代表的建筑强调的是内向性和等级性。高墙将内外分隔,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小世界。院落空间按照严格的伦理秩序组织:正房坐北朝南,是一家之主的居所;东西厢房分别供其他家庭成员使用;而后院则是更私密的空间。这种空间组织方式,清晰地表达了传统社会的家庭结构和等级观念。
进入近代,随着西方建筑理念的传入,中国建筑开始出现一些新的空间形式。上海外滩的西式建筑,北京的西洋建筑,开始引入更大的窗户、更开放的平面布局。但这个时期的空间观念是混杂的,传统与现代并存,封闭与开放交织。
到了当代,中国建筑的空间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以国家大剧院为例,建筑师保罗·安德鲁设计的这座建筑几乎消解了内外的边界。巨大的玻璃幕墙让内部空间与外部环境产生连续的对话,水面的倒影进一步模糊了建筑的边界。这种空间观念强调的是流动性、开放性和与环境的融合。
上图展示了中国建筑空间开放度的演变趋势。这里的“开放度”是一个综合指标,考虑了建筑与外部环境的视觉连接程度、空间的流动性以及内外空间的融合程度。我们可以看到,从传统的封闭式建筑到现代的开放式建筑,这是一个持续的、加速的过程。
这种演变不是简单的进步或退步,而是反映了社会生活方式的变化。传统的封闭空间对应着以家庭为核心的农业社会,而现代的开放空间则对应着以个人为中心、强调社会交往的城市化社会。
当我们走进一个房间时,我们不只是在一个几何学意义上的空间容器里。我们会感受到这个空间的性格:它是温暖的还是冷峻的,是压抑的还是开阔的,是私密的还是公共的。这些感受不是空间本身固有的性质,而是我们通过身体和心理体验产生的。
以苏州园林为例,它提供了理解空间人性化维度的绝佳案例。走进拙政园,你会发现空间被精心地分隔成一系列不同性质的场所。水池边的开阔空间让人心情舒畅,适合远眺和冥想;曲折的游廊创造出移步换景的体验,引导你的身体和视线不断变换;而精巧的亭台楼阁则提供了驻足停留的场所,在这里你可以坐下来,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欣赏园林的景色。
园林的空间设计深刻地理解了人的身体和心理需求。人不是静止的观察者,而是移动的、有情感的主体。我们需要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有可以行走的路径,有可以眺望的视点,也有可以躲藏的角落。园林的空间组织正是围绕着这些人性化的需求展开的。
传统四合院也体现了类似的智慧。院落的空间不是一个简单的矩形,而是一个有层次、有节奏的序列。从大门进入,首先是一个狭窄的门厅,这是内外的过渡空间;穿过门厅,眼前突然开阔,天井的光线洒下来,这种空间的突然转换创造出一种戏剧性的体验;然后是正房的台阶,抬升的地面暗示着这里的重要性。整个空间序列,通过收放、明暗、高低的变化,创造出丰富的体验层次。
优秀的建筑空间总是充分考虑人的身体感受和心理需求。空间的尺度、比例、光线、材质,都在与我们的身体对话,影响着我们的情绪和行为。
这种对空间人性化维度的理解,在现代建筑中同样重要。北京大兴国际机场的设计,就充分考虑了旅客的体验。巨大的航站楼本可能让人感到迷失和焦虑,但设计师通过清晰的流线组织、充足的自然光线、适当的休息空间,将这个庞大的空间转化为一个相对友好和易于理解的环境。从值机到登机的整个流程,空间的序列和节奏都经过精心设计,让旅客能够轻松地找到方向,同时又不会感到单调。
现代建筑空间与传统空间最显著的区别,就是对边界的态度。传统建筑强调明确的边界——墙壁清晰地界定了内与外、这里与那里。而现代建筑则试图模糊甚至消解这些边界,创造出一种流动的、连续的空间体验。
CCTV总部大楼(央视大楼)是这种现代空间观念的典型体现。这座由雷姆·库哈斯设计的建筑,打破了传统高层建筑的竖向逻辑。它不是一根垂直的柱子,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建筑的内部空间也摒弃了传统的走廊-房间模式,而是创造出一系列开放的工作平台和公共空间。在这里,空间不再被严格地分割,而是可以根据需要灵活地使用和重组。
水立方(国家游泳中心)则从另一个角度诠释了现代空间的特质。建筑的外墙采用了半透明的ETFE膜结构,白天,自然光线透过这层膜结构进入室内,创造出一种柔和的、漫射的光环境;夜晚,内部的灯光又透过膜结构向外散发,整座建筑成为一个发光的盒子。内与外的边界在这里变得模糊而富有诗意。
这种空间观念的转变,反映了现代社会对灵活性和开放性的需求。在快速变化的时代,建筑需要能够适应不同的使用方式。固定的、封闭的空间已经不能满足需求,人们需要的是可以根据情况调整的、开放的空间。
深圳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MOCAPE)展示了另一种现代空间的可能性。建筑师奥雷·舍人设计的这座建筑,将展览空间、公共空间和城市空间编织在一起。建筑内部不是一个封闭的盒子,而是一系列相互渗透的空间层次。访客可以在建筑中自由地游走,不断发现新的空间和视角。这种空间组织方式打破了传统博物馆的线性参观流线,给予观众更大的自主性和探索的乐趣。

现代建筑空间的这些特征——开放、流动、灵活、模糊边界——不仅仅是形式上的创新,更是对当代生活方式的回应。在一个日益复杂和多元的社会中,空间需要能够容纳更多的可能性,支持更丰富的使用方式。
建筑通常按照功能进行分类:住宅、办公楼、学校、医院等等。我们习惯性地认为不同类型的建筑应该有不同的空间形式。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建筑的历史,会发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建筑的形式往往比它的功能更持久,一种空间类型可以容纳多种不同的功能。
例如,在北京的798艺术区中,这片区域原本是20世纪50年代建设的工业厂房,用于电子工业生产。标准的工业建筑:高大的车间、锯齿形的天窗、混凝土的柱网结构。但从2000年代初开始,艺术家们发现这些废弃的厂房非常适合作为工作室和展览空间。高大的层高可以容纳大型艺术装置,开阔的平面便于灵活布局,工业建筑的粗糙质感又给艺术创作提供了独特的氛围。
今天,798已经从工业区彻底转变为艺术区。原本用于生产电子产品的车间,现在变成了画廊、工作室、咖啡馆、书店。但建筑的基本空间结构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空间的使用方式和内部的装修。这个案例清楚地说明了一个道理:建筑空间具有超越其最初功能的适应能力。
上图展示了798艺术区在不同时期的功能构成变化。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从以生产为主到以文化为主的转变过程。这种转变证明了建筑空间的适应性。
类似的例子在中国各地都能找到。上海的新天地,原本是传统的石库门里弄住宅区,现在变成了高档的商业和休闲街区。广州的红专厂,原本是罐头厂,现在是创意产业园区。成都的东郊记忆,原本是音乐厂房,现在是音乐主题公园。这些案例的共同特点是:建筑的空间框架得以保留,但功能完全改变。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因为拆除旧建筑重建的成本很高,改造利用更经济;另一方面,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些旧建筑本身的历史价值和美学价值。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许多建筑空间本来就具有一定的通用性。一个高大、开敞、柱网规整的空间,既可以用于工业生产,也可以用于艺术展览,还可以用于商业零售。空间的性质不是由设计师的意图决定的,而是由使用者的创造力决定的。
过度强调功能决定形式的设计理念可能会限制建筑的适应性。优秀的建筑应该为未来的变化留出余地,具备容纳多种使用方式的潜力。
让我们对比几种不同建筑类型的空间特征:
从这个对比中我们可以看到,传统四合院在私密性上评分很高,这反映了它强调家庭内部空间的封闭性;现代住宅在三个维度上都比较均衡,体现了当代生活对私密性和开放性的双重需求;而现代办公楼则在灵活性和开放性上得分较高,因为它需要适应不断变化的工作方式和组织结构。
在快速变化的当代社会,建筑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就是如何保持灵活性。一栋建筑的使用寿命可能长达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它所承载的功能可能每隔几年就会改变。如果建筑的空间过于固定,就很难适应这种变化。

现代办公建筑最能体现这种对灵活性的追求。以北京国贸三期为例,这座写字楼采用了典型的"核心筒+大开间"结构。电梯、楼梯、卫生间等固定设施集中在建筑中心的核心筒,而外围是大面积的开敞空间。租用这里办公空间的企业,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自由分隔空间:需要更多独立办公室的可以多设隔断,需要开放式办公环境的可以少设隔断。当企业的组织结构发生变化时,只需要调整隔断的位置,而不需要改动建筑的基本结构。
这种设计理念将建筑分为两个层次:永久性的结构和临时性的装修。结构部分设计寿命可能是50年或更长,而装修部分可能每5到10年就会更新一次。这样的设计为使用者提供了最大的灵活性,也延长了建筑的使用寿命。
深圳平安金融中心进一步发展了这个理念。这座600米高的超高层建筑,不仅在平面上提供灵活性,还考虑了垂直方向上的功能转换。建筑的下部是办公空间,中部是酒店,上部是观景平台。每个功能区都可以相对独立地运行,也可以根据需要进行调整。这种垂直混合使用的模式,大大提高了建筑的综合效益和适应能力。
教育建筑也开始重视灵活性。传统的学校建筑通常由一系列固定的教室组成,每个教室配备标准的桌椅,适合传统的讲授式教学。但现代教育强调多样化的教学方式:小组讨论、项目合作、在线学习等等。北京十一学校的新校区就体现了这种变化。建筑提供了各种尺度和性质的学习空间:大型的演讲厅、中型的研讨室、小型的学习角落,以及开放的公共空间。学生可以根据学习内容选择合适的空间,教师也可以根据教学需要灵活组织空间。
灵活性的追求也体现在一些更激进的设计实验中。上海的喜马拉雅中心,设计师矶崎新创造了一个几乎完全开放的大厅空间,没有固定的功能分区。这个空间可以举办展览、音乐会、时装秀,也可以作为公共休闲空间。通过临时搭建的舞台、展台、座椅等设施,同一个空间可以在短时间内转换成完全不同的使用模式。
但灵活性也不是没有代价的。过度追求灵活性可能会导致空间失去特色和个性。一个可以做任何事情的空间,往往也是一个没有明确性格的空间。因此,优秀的设计需要在灵活性和特定性之间找到平衡:既要为未来的变化留出余地,也要为当下的使用创造适宜的环境。
建筑空间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能容纳什么功能,更在于它能激发什么样的活动和体验。真正灵活的空间,是那些既能适应变化,又能保持自身特质的空间。
从传统的封闭庭院到现代的开放建筑,从固定的功能空间到灵活的适应性空间,中国建筑空间观念的演变反映了社会的深刻变迁。今天我们所面对的空间,既承载着历史的记忆,也回应着当下的需求,更预示着未来的可能性。
理解建筑空间,不能仅仅从几何学或物理学的角度出发,更要从人的体验和社会的需求出发。优秀的建筑空间总是那些能够与人产生深刻共鸣的空间——它们尊重人的身体感受,满足人的心理需求,适应社会的变化,同时又保持自身的特质和性格。
在未来,随着技术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建筑空间还将继续演变。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有一点是不变的:建筑空间始终是为人而存在的。它不是抽象的几何形体,而是人类生活、工作、学习、娱乐的场所,是我们栖居于世的方式。理解空间,就是理解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