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走在北京的胡同里,转角处可能突然出现一座现代玻璃幕墙建筑;当我们参观苏州博物馆新馆,会看到传统园林意境与现代几何形式的奇妙结合。这种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与融合,正是当代中国建筑面临的核心课题。如何在快速现代化的进程中保持文化身份?如何让传统建筑智慧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文化认同和创新思维的挑战。
二十世纪以来,中国建筑经历了从全盘西化到民族形式探索,再到当代多元实践的曲折历程。每一个阶段都在探索同一个问题:如何建造既现代又中国的建筑?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复杂。它涉及对传统的理解、对现代性的认识、对地域文化的尊重、对当代需求的回应。本章将从多个维度探讨传统与现代融合的策略,分析成功案例的经验,为当代建筑实践提供思考框架。
一九四九年之后,中国建筑面临着全新的历史使命。国家需要快速建设,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加速推进。在这种背景下,建筑界展开了一场关于建筑形式的大讨论。以梁思成为代表的一派主张发展“民族形式”,认为新建筑应该继承传统建筑的精华,特别是屋顶、斗拱等标志性元素。另一派则主张学习苏联和西方的现代建筑技术,认为传统形式不适合新时代的功能需求。
这场讨论的焦点在于如何理解传统。是将传统理解为可见的形式符号,还是理解为深层的空间智慧和建造哲学?早期的探索多倾向于前者,通过在现代建筑上添加传统屋顶、使用传统装饰来表达民族特色。北京的十大建筑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这些建筑在功能和结构上采用现代技术,在外观上则模仿传统建筑的某些特征,形成了一种“大屋顶”的风格。
简单的符号化复制往往流于表面,既不能真正传承传统精神,也难以满足现代功能需求。真正的融合需要在更深层次上理解传统的本质。
一九七六年之后,改革开放为中国建筑带来了新的视野。大量西方现代建筑思想涌入,国际交流日益频繁。建筑师们开始反思之前的简单化做法,探索更深层次的融合策略。一些建筑师开始研究传统建筑的空间原型、构造逻辑和环境智慧,试图将这些本质特征转译到当代建筑设计中。贝聿铭设计的香山饭店就是这一阶段的重要探索,它不追求表面的形式模仿,而是提取传统园林的空间手法,创造出既现代又富有中国韵味的建筑空间。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建筑师的文化自信日益增强。他们不再纠结于“中”还是“西”的二元对立,而是从实际问题出发,创造性地运用传统智慧。王澍、张雷等建筑师的作品显示,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可以是多元和灵活的。传统不是包袱,而是资源;现代不是对抗,而是工具。关键在于找到适合当代语境的转译方式。
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不是单一路径,而是可以在不同层次上展开。理解这些层次的区别,有助于我们更清晰地分析和评价各种融合实践。
从最浅层来看是符号层面的融合。这种融合通过在现代建筑上使用传统建筑的视觉元素来表达文化身份。常见的做法包括添加坡屋顶、使用传统装饰纹样、模仿传统建筑的色彩等。这种方式直观易懂,能够快速建立起与传统的视觉联系。然而,如果仅停留在这个层次,往往会显得生硬和表面化。传统符号被剥离了原有的功能和意义,变成了装饰性的贴片。这种做法在一九五零年代和一九八零年代都曾流行,但逐渐被认识到其局限性。
更深一层是技术层面的融合。这个层次关注传统建筑的材料、构造和建造方法如何在当代得到创新应用。传统建筑积累了大量适应地域气候、利用本土材料的智慧,这些智慧在今天的生态和可持续理念下具有新的价值。通过现代技术改进传统构造,或者用传统材料实现现代功能,可以创造出既有技术创新又有文化延续性的建筑。这种融合需要深入研究传统建造技艺,理解其背后的原理,然后创造性地转化。
最深层次是精神层面的融合。这个层次超越了具体的形式和技术,触及传统建筑的空间观念、美学原则和哲学思想。中国传统建筑体现的天人合一思想、含蓄内敛的审美、内向的空间组织、与自然的对话关系等,这些精神内核可以通过完全现代的形式语言来表达。这种融合最为困难,因为它要求建筑师对传统有深刻的理解,同时具备将抽象精神转化为具体空间的能力。但也正是这个层次的融合最有价值,因为它实现了真正的创造性转化。
实际的优秀作品往往是多层次融合的综合体。符号层面提供文化辨识度,技术层面保证功能和品质,精神层面赋予作品深度和诗意。三个层次不是相互排斥而是相互补充的关系。建筑师需要根据具体项目的性质、场地特点、使用功能来确定融合的策略和重点。

材料是建筑的物质基础,也是文化表达的重要媒介。传统中国建筑主要使用木材、砖、瓦、石等天然材料,这些材料的性能特点塑造了独特的构造体系和建筑形式。现代建筑则以钢筋混凝土、钢材、玻璃等工业材料为主,这些材料带来了新的结构可能性和空间自由度。传统材料与现代材料如何共存和对话,是融合策略的重要议题。
上图展示了中国建筑材料使用的历史演变。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趋势:传统材料的使用在一九五零年代占据主导,随后大幅下降,但在二零一零年代之后出现回升。这个回升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基于新的认识:传统材料往往更加环保可持续,更适应地方气候,也更能传达文化特征。关键在于如何用当代的眼光和技术来重新认识和使用这些材料。
王澍的宁波博物馆是材料创新使用的经典案例。这座建筑大量使用了从拆除的旧建筑中回收的旧砖瓦,这些不同年代、不同来源的旧材料在建筑表面形成了丰富的肌理和历史感。但王澍不是简单地堆砌旧材料,而是运用现代的“瓦爿墙”技术,将旧材料与混凝土结构结合,既满足了现代建筑的结构要求,又创造出独特的视觉效果和文化表达。这种做法体现了对传统材料的尊重和创造性转化。
传统木构架体系是中国建筑的核心技术特征。现代建筑中,纯粹的木构架因为防火、耐久性等原因难以广泛应用。但一些建筑师通过技术创新找到了新的可能性。使用现代防火处理技术提升木材性能,采用钢木混合结构发挥各自优势,或者将木材用于非承重的空间界面营造。浙江松阳的陈家铺村平民书局,建筑师采用了改良的传统木构架,外包钢构件增强结构性能,既保留了木构架的空间韵味,又满足了现代使用要求。
材料的选择不仅是技术决策,更是文化立场的表达。在全球化时代,地方性材料的使用成为建立场所认同的重要手段。
新型材料技术也为传统材料的应用开辟了新路径。夯土是中国最古老的建造材料之一,但传统夯土墙存在强度不足、耐久性差等问题。现代改良夯土技术通过添加稳定剂、改进夯筑工艺,大大提升了夯土墙的性能。甘肃的一些乡村建筑项目采用改良夯土技术,创造出既有地方特色又满足现代居住要求的建筑。这种对传统材料的技术升级,让传统得以在新的条件下延续。
相比于材料和形式,空间组织的融合更加微妙和深刻。中国传统建筑的空间组织有其独特的逻辑和美学,这些特质如何在当代建筑中得到转译,是体现设计师功力的关键。
传统中国建筑采用院落式的空间组织。无论是宫殿、寺庙还是民居,都以院落为基本单元,通过院落的串联和组合形成建筑群。院落不仅是功能性的交通和采光空间,更是建筑的精神中心。它创造了内向的、层次丰富的空间序列,体现了含蓄内敛的文化性格。现代建筑多采用西方的空间观念,强调内部空间的连续和流动。如何将院落空间的精髓转译到当代建筑中,是许多建筑师探索的方向。
从图中可以看出,传统院落空间的特点是高层次性、高内向性和强仪式感,但开放性和灵活性较弱。现代开放空间则相反,强调开放、流动和灵活,但层次感和仪式感不足。理想的融合创新空间应该在各个维度上寻求平衡,既保留传统空间的层次和韵味,又满足现代生活的开放和灵活需求。
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是空间融合的典范。这座建筑没有简单复制传统苏州园林的形式,而是提取了园林空间的核心特质:曲折的游览路径、内向的空间围合、借景的手法、黑白灰的色彩基调。通过现代的几何语言和材料,贝聿铭重新演绎了园林空间的诗意。中央大厅的天窗、庭院的片石山水、展厅之间的过渡空间,都体现了传统空间智慧的当代转化。参观者在其中游走,既感受到现代博物馆的功能便利,又体验到苏州园林的空间韵律。
灰空间是中国传统建筑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廊、檐下、门厅等半开敞的过渡空间,在室内与室外之间建立了丰富的层次。这些空间既有实用功能(遮阳避雨、通风过渡),又有美学价值(形成虚实对比、创造光影变化)。现代建筑倾向于明确的内外分界,忽视了过渡空间的价值。一些当代建筑师重新认识到灰空间的意义,在设计中有意识地创造这种中间性的空间。
空间组织的传承不是复制传统的平面布局,而是理解传统空间背后的行为模式、心理感受和文化意义,然后用适合当代的方式重新创造。
张雷设计的景德镇三宝蓬艺术中心,巧妙地运用了传统窑业建筑的空间逻辑。建筑利用场地的坡度,创造出半地下的展览空间和屋顶的公共平台,形成立体的、多层次的空间体验。入口的处理、路径的引导、空间的收放,都有传统建筑空间序列的影子,但表现手法完全当代。这种融合不是表面的,而是从空间体验的本质出发的创造。

分析具体的成功案例可以让我们更直观地理解不同的融合策略。这里选取几个代表性项目,它们在融合方式、侧重点和表现手法上各有特色,为我们提供了多样化的参考。
苏州博物馆新馆的成功在于其对传统园林精神的深刻理解和现代转译。贝聿铭提取了苏州园林的核心要素:粉墙黛瓦的色彩、曲折迂回的路径、借景框景的手法、山水意境的营造。但他没有模仿具体的园林形式,而是用现代的几何语言重新构建。建筑采用简洁的几何形体,白墙灰瓦,但比例和细节都经过精心推敲。中央的庭院用几何化的片石山水代替传统的假山,用方形水池代替传统的曲水,创造出既现代又传统的独特景观。这个项目展示了精神层面融合的高超水平。
宁波博物馆则突出了材料和技术层面的创新。王澍大量使用回收的旧砖瓦,但不是简单的旧材料堆砌。他研究了浙东地区传统的“瓦爿墙”技术,这种技术原本用于普通民居,王澍将其提升为建筑表皮的主要语言。建筑的主体结构是现代的混凝土框架,外墙则用旧砖瓦镶嵌,形成粗粝而富有历史感的肌理。这种新旧材料的结合,既满足了现代博物馆的功能要求,又创造了强烈的地域特征和时间感。建筑的体量和造型虽然现代,但材料的运用建立了与地方历史的深刻联系。
杭州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是王澍的另一个重要作品,展现了更加综合的融合策略。整个校区的规划采用了传统村落的空间组织方式,建筑群不是规则排列,而是顺应地形、错落分布,建筑之间形成丰富的院落和巷道空间。单体建筑的设计也很有特色,既有现代的混凝土结构,又大量使用传统的青砖和旧瓦,建筑形体既有传统坡顶的影子,又经过抽象化处理。整个校区营造出一种既传统又当代、既手工又工业的独特氛围,特别适合艺术院校的气质。
松阳县的一系列乡村建筑改造项目提供了另一种思路。这些项目面对的是真实的乡村环境和有限的建造预算。建筑师采用了克制而务实的策略:保留原有建筑的主体结构,用最少的干预实现功能提升;使用当地的传统材料和工匠,延续地方建造传统;在必要的新建部分,采用简洁现代的形式,与旧建筑形成对话而不是对抗。这些项目规模不大,但展示了传统与现代融合的另一条路径:不是大拆大建,而是在尊重和延续的基础上的渐进更新。
从前面的分析和案例中,我们可以总结出一些具有普遍意义的融合策略和实践方法。这些方法不是固定的公式,而是灵活的思维框架,需要根据具体项目情况灵活运用。
第一步是深入研究传统。这种研究不应停留在视觉层面,而要深入到传统建筑的生成逻辑。为什么传统建筑采用这样的空间组织?这种组织方式背后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观念是什么?传统构造是如何应对地方气候的?传统装饰背后的象征意义是什么?只有通过这种深入的研究,才能真正理解传统的本质,而不是表象。实地考察、测绘记录、文献研究、与老工匠交流,都是必要的研究方法。
第二步是提取传统的核心特质。经过研究,我们会发现传统建筑的某些特质对当代仍有价值和意义。这可能是空间组织的层次性、材料使用的生态性、构造的适应性、或是更抽象的美学原则。提取的过程是一个去粗取精、由表及里的过程。不是所有传统元素都需要保留,而应该识别出那些具有当代价值的核心特质。这一步考验建筑师的判断力和文化敏感性。
上图展示了不同融合策略在文化认同度和功能适应度两个维度上的表现。符号化复制在两个维度上都表现不佳,因为它既不能真正传承文化,也难以适应现代功能。技术创新融合在两个维度上都有较好表现,是比较稳妥的策略。精神转化创新是最理想的策略,但也是最难实现的,它要求建筑师具备很高的综合素养。
第三步是探索当代的表达方式。提取了传统特质之后,不能直接照搬,而需要找到适合当代语境的表达方式。这个过程需要创造性思维。传统的院落空间如何用现代材料和构造来实现?传统的通风采光智慧如何与现代环控技术结合?传统的手工建造如何与工业化生产协调?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需要建筑师根据具体条件进行探索和实验。模型制作、数字模拟、原型测试都是有效的探索方法。
第四步是整体性的设计整合。融合不是简单的拼贴,而应该是有机的整合。传统元素与现代元素、地方材料与工业材料、传承手法与创新手法,都应该在设计中形成统一和谐的整体。这需要建筑师有很强的整体把控能力。细部设计尤其重要,因为融合的成败往往体现在细节处理上。传统材料与现代材料的交接、新旧部分的过渡、比例尺度的推敲,都需要反复推敲。
融合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最终目的是创造出既有文化深度又满足当代需求的优质建筑。评判融合成功与否的标准,不是使用了多少传统元素,而是建筑整体的品质和价值。
第五个方面是关注使用者的体验。建筑最终是为人服务的,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也应该落实到使用体验上。传统空间的某些特质,如层次感、仪式感、与自然的亲近,这些是普遍的人性需求,不因时代而改变。当代建筑在追求功能效率的同时,不应忽视这些精神性的需求。好的融合设计能让使用者既享受现代的便利,又感受到文化的滋养。这需要建筑师站在使用者的角度思考问题,而不是陷入形式游戏。
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不是一劳永逸的任务。每一代建筑师都在自己的时代条件下重新思考和实践这个课题。从二十世纪初的中西之争,到二十世纪中期的民族形式探索,到改革开放后的多元尝试,再到当代的文化自信,中国建筑界对这个问题的认识在不断深化。
今天,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全球化与地域化、工业化与手工艺、传承与创新,这些看似矛盾的力量在当代建筑中交织。新的技术条件,如数字设计、参数化建模、智能建造,为传统的当代转化提供了新的工具。新的社会需求,如可持续发展、文化旅游、乡村振兴,为传统智慧的应用开辟了新的领域。新的理论视野,如现象学、地域性批判、后殖民理论,为理解传统提供了新的框架。
真正的传承不是保守地守护过去,而是创造性地面向未来。传统的生命力在于它能够不断被重新诠释和赋予新的意义。每一次成功的融合实践,都是对传统的致敬,也是对未来的开创。
年轻的建筑师应该以开放的心态看待传统。传统不是包袱,不是必须遵循的教条,而是可以激发创造力的资源。同时也要避免民族主义的狭隘和文化保守主义的僵化。中国建筑的当代实践应该是世界建筑文化的一部分,在保持自身特色的同时也应该积极参与全球对话。
因此,传统与现代融合的评判标准不应该是“像不像传统”,而应该是建筑的整体品质。一个好的建筑应该满足功能需求、适应环境气候、采用合理技术、具有美学价值、体现文化关怀、促进社会和谐。如果在实现这些目标的过程中,传统智慧能够发挥作用,那么传承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